第七章 · 赢家的诅咒

到目前为止，赢的坏处都来自外面：对手、生态、系统、被终结的游戏。这一章掉头向内——就算没有任何外部报复，赢这件事本身，也会悄悄地在赢家身体里种下毛病。

一个让石油公司集体吃瘪的发现

1971 年，三位在石油公司干活的工程师发现了一件怪事。当年美国墨西哥湾的海底石油开采权是拍卖来的：好多家公司同时对一块谁也没法确切估值的海底区块出价，出价最高的拿走。照理说赢家该高兴，可他们复盘发现，赢下拍卖的公司，几乎总是亏钱的那家。

道理一想就通，却反直觉得让人后背发凉。这块地到底值多少钱，没人真的知道，每家只能猜。有的猜高了，有的猜低了。那么最后是谁出价最高、赢得竞拍？正是那个猜得最离谱、把它估得最高的人。换句话说，「我赢了」这个事实本身就在通知你一件坏消息：在场所有人里，你对它的判断最乐观——也就是最可能错得最远。

赢会让你停止学习

赢家的诅咒还有一层更隐蔽的版本，跟拍卖无关，跟每个连胜的人都有关：赢会关掉你的反馈。

输是信息量极大的东西。它逼你停下来问：哪儿错了？该改什么？而赢呢？赢什么都不问你，它只轻轻拍拍你的肩说「继续，你做得对」——哪怕你这次纯粹是走运。于是赢得越多、越顺，你越是把运气当成实力，把偶然当成规律，越舍不得改一个字。赢像一剂止痛药，止痛的同时，也把那个「哪里不对劲」的信号一起麻掉了。

赢家为什么会变脆

连胜还会带来第三样东西：脆。

要在一个环境里赢到极致，你必须把自己彻底打磨成适配这个环境的样子——所有资源、习惯、组织，全都为「在当前这局里赢」而高度优化。可环境一旦变了，这身为旧环境量身定做的盔甲，立刻变成脱不掉的枷锁。

• 柯达是胶卷时代的绝对赢家。讽刺的是，世界上第一台数码相机恰恰是柯达自己在 1975 年造出来的——可它赢麻了的胶卷生意实在太赚钱，它下不了手革自己的命，最终在 2012 年破产。
• 诺基亚曾稳坐全球手机市场头把交椅，巅峰时市占高达四成，把功能机做到了极致，也正因为在旧战场赢得太透，反应不过来智能手机掀了桌子。

这就是越是彻底的赢家，越经不起环境变天。生物学里也是同一条规律：在稳定环境里，高度特化的物种能把对手压得死死的；可一旦气候剧变，先灭绝的往往正是这些「专精冠军」，反倒是那些什么都不太行、但什么都能凑合的「万金油」活了下来。赢到极致，常常意味着把自己特化成一个只适合昨天的物种。

把这三样——赢家的诅咒、停止学习、变脆——合起来看，赢太多是在你自己身上动手脚，让你变傻、变盲、变僵。但人还不是孤零零地赢，赢总是发生在别人眼皮底下。下一章先看你还要反复打交道的对手，再下一章看更大的一圈——所有看着你赢的人。先说重复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