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那天,成都落了整日的雨。
不是回南天那种黏黏糊糊的湿,是正经的春雨,从午后落起,细而密,把整座城下得干干净净。沈砚一整天没出门。她把老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——不是要卖了才收拾的那种清空,是要留人住的那种拾掇。她换了堂屋的灯泡,擦了那只重新走起来的挂钟,把祖母的蓝布衫叠好收进樟木箱。最后,她从箱底取出那封信——慕云写给一个死人的、最后一封没能寄出的信。
她把它放进怀里,走到院子里,坐在海棠树下等。
秦野傍晚过来了。他没多说什么,只在她身边蹲下,帮她把树根边的落叶拢开,露出湿润的泥土。「我爸,」他望着院门,「快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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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透的时候,巷子里传来脚步声。很慢,一步一顿,还夹着一根手杖点地的笃、笃。
沈砚站起身。她走到院门口,握住了那道门闩。
四十年了,这道门,慕云关了一辈子。此刻,沈砚把它拉开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老人。撑着伞,微微驼着背,头发全白了。雨顺着伞沿往下淌。他抬起头,看见开着的门,看见门里的院子,看见院子当中那株海棠——他的眼睛,一下子就湿了,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。
这就是那个身影了。年年谷雨,隔着一堵墙、一扇从不为他打开的门,守着一棵不属于自己的树的人。他站在门口,脚像钉住了,不敢往里迈。
「进来吧。」沈砚轻声说,侧身让开,「陆伯伯。这院子,一直给您留着门。」
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收了伞,一手拄着杖,一手被秦野扶着,极慢极慢地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那一步,他和他父亲,等了四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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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怀山走到树下,仰起头,看那满树将开未开的花苞。
「长这么高了。」他喃喃,声音抖得厉害,「我爹栽下它的时候,才到我膝盖。」他伸出枯瘦的手,抚过一根低垂的枝子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,「爹,我把它给你看着呢。一年都没断。」
雨落在花苞上,一颗一颗,饱满欲滴。
沈砚从怀里取出那封信。信纸被体温焐得温热。她走到老人身边。
「陆伯伯,」她说,「我祖母,留了封信。写给您父亲的。她一直没敢寄。」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「我念给您听,好吗?」
他没有说话,只极轻地点了下头。秦野在一旁,撑着伞,替他们两个人挡着雨。
沈砚展开信纸。雨声里,她一字一句地念。念到「今天听人说,你没了」,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;念到「你儿子好吗,年年替你来看这棵树,眉眼像你,我没敢出去认」,陆怀山抬起袖子,捂住了脸。四十年里隔着窗子看他的那个老人,原来一直知道他,一直看着他,只是不敢认一认。
沈砚的声音有些发颤,她稳住,念到了最后一句:
树我一直守着。你放心。等我下去了,再给你赔不是。
院子里,只剩下雨声。
很久,陆怀山才放下手。他从怀里,也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油纸包,方方正正,缠着细麻绳,跟秦野做的一模一样。「今年的籽,」他哑着嗓子说,「本该是野娃来埋。今年,我想自己来。」
他要蹲下去,腿却不听使唤。秦野要扶,被他摆手拦了。到底是沈砚上前,两个人一起,慢慢把他扶蹲到树根边。老人用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,扒开湿土,把几粒海棠籽,一粒一粒,埋了进去。
「好雨。」他忽然说,抬头望着黑沉沉的、落着雨的天,「我爹总说,好雨知时节。他这一辈子,就盼着一场下在正时候的雨。」他闭上眼,任雨落在脸上,「慕云奶奶,您看,雨来了。今年的雨,一点没误。」
沈砚扶着老人枯瘦的肩,秦野在另一边撑着伞。三个人围着那株海棠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雨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落在满树的花苞上,落进那口盛满了雨的水缸,一声一声,把一件守了四十年的事,轻轻地,收了尾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砚抬起头。她发现,东边的天,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,不知什么时候,透出了一线极淡、极淡的青白。
雨,好像小了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