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冲到花铺门口,又停住了。
卷帘门半开,里头暖黄的灯还亮着。秦野背对着门,正在给一排幼苗浇水,水壶细细的嘴,一盆一盆地过,不多不少。他浇得那样专注,像在做一件比浇水重要得多的事。
沈砚站在门外的雨里,一肚子的话冲到嘴边,又一句句退了回去。她要怎么问?——你是不是每年雨夜翻进我家院子的人?你是不是陆时衍的什么人?你为什么替我修屋、修钟、修那扇关不严的窗,却一个字都不说?
问出口,就把一件安安静静做了很多年的事,变成了一笔要还的账。她忽然懂了祖母为什么一辈子不说破。有些好意,一旦被点破,就沉了,就重了,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轻。
秦野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雨里。「怎么淋着了,」他放下水壶,「进来避一下。」
「不了。」她后退半步,「我就是……路过。」
他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细长,往下压着,像在看一件他不忍心看破的东西。他没戳穿,只转身拿了把伞出来,递到她手里:「拿着。回南天,雨没个准头。」
沈砚接了伞。他们隔着一道门槛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她能闻到花棚里潮湿的泥土味,和一点点海棠特有的、淡到几乎没有的香。
「你婆婆,」秦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「是个好人。」
「你认识她?」
「巷子里住着,都认识。」他笑了笑,笑得有点勉强,转开了脸,「她那株海棠,开起来好看得很。你别卖这院子……」他顿住,像是说漏了什么,改口,「我是说,这样的老树,砍了可惜。」
沈砚看着他。她心里那个念头,又清晰了一分。
她道了谢,撑着他的伞走了。走出几步回头,看见他还站在门口望着她,见她回头,才别开眼,弯腰去收那些幼苗。
※
那把伞成了个由头。
第二天午后没下雨,沈砚去还伞。花铺没人,卷帘门虚掩着,她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秦野大概去送花了。她想把伞搁下就走,一转身,看见铺子里间那个花棚。
她本不该进去的。可她的脚,先她一步迈了进去。
花棚里搭着木架,一层层码着育苗的盆。靠墙一张旧木桌,上头摆着他做活的家什:剪子、麻绳、还有一沓叠好的油纸。
那卷麻绳,那种油纸——沈砚的呼吸慢了下来。
桌角有个小抽屉,没关严。她伸手,轻轻拉开。
里头是种子。褐色的,饱满的,海棠的籽,用一个个油纸小包分装着,方方正正,缠着细麻绳,跟那夜她从树根下刨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抽屉最里头,压着一小叠裁好的纸条,还没写字,空白的,就等着写上那四个字。
沈砚站在花棚里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光线斜进来,照着那些安静的种子,浮着细小的尘。
她终于明白,她跑遍了半个成都,查档案,进深山,追一个雨夜里的影子——那个人,从她进这条巷子的第一天起,就站在离她一墙之隔的地方。替她搬柜子,替她修屋子,往她手里塞一把伞。
守了四十年那道沉默的,不是一个远方的陌生人。
是他。就在隔壁。
她把抽屉轻轻推回去,退出花棚,把那把伞,端端正正地靠在了门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