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一个活过、又消失了的人,比修一册残破的古书还难。书至少还在手上,人却散进了几十年的档案、地址和沉默里。
沈砚从陆时衍教过书的那所中学查起。老校址早拆了,并进了别的学校,档案室的人翻了半天,只找到一份泛黄的教职员名录,「陆时衍」三个字后面一栏空着,写着「一九六一年离职」,再无下文。她跑派出所,跑区档案馆,得到的都是同一种客气的为难:年代太久,很多都不全了,你留个电话,有消息通知你。
她知道那意思。这条路,是野地里的小径,云也黑,天也黑,走到哪儿是哪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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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的一点线索,是苏婆婆嘟囔的一句「后来听说他在灌县那边落过脚」。沈砚租了辆车,趁雨小往都江堰去。
出了城,天就阴沉得厉害。岷江的水浑黄,裹着上游的雨,一路奔得响。她按着一个几十年前的旧地址找过去,导航到最后一段没了路,只剩泥泞的田埂。她把车停在路边,撑着伞走进去,鞋很快陷进烂泥。
地址上的院子早没了。原地起了一片新楼,卖房子的横幅在雨里耷拉着。她问了几个人,没人听说过陆时衍。一个晒着腊肉的老太太想了半天,说:「陆先生?是有个教书的老头,早些年是住这一片……不过人早不在咯。」
「不在了?」沈砚心一沉,「是搬走了,还是……」
老太太摆摆手,语焉不详,转身进屋去了,留她一个人站在雨里的田埂上。
四下里全是灰蒙蒙的雨,远山隐在云里,看不见顶。她忽然想起那句诗——野径云俱黑。她这一路,就是在这样的黑里,摸一个连影子都快没有的人。
回程堵在进城的高速上,雨刷来回刮,刮不干净。她握着方向盘,第一次觉得,也许有些人一旦被时代冲散,就是真的散了,找不回来了。就像有些书,虫蛀霉烂到某个地步,再好的手也补不了,只能眼睁睁看它碎成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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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落虹巷,天已经黑透。她推开院门,愣了一下。
屋里亮着一盏灯——是她走时忘了关的那盏,可灯泡她记得是坏的,昨天还闪。此刻却好好地亮着。
她走进去,一样样看出了不对。堂屋那口漏了很久、接水的搪瓷盆不见了,抬头看,房梁上那道渗水的裂缝,被人用油毡仔细补过。停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挂钟,摆锤又动了起来,滴答滴答,走得稳稳的。灶间那扇关不严的窗,也不知被谁垫了块小木片,风再刮,不响了。
没有留条,没有署名。整间屋子,被一双看不见的手,悄悄理顺了。
沈砚站在滴答的钟声里,鼻子忽然一酸。她想起樟木箱里那些信——放在老地方,莫叫人看见。隔了六十年,同一种做法,又落到了她自己身上。
她掀开门帘,往隔壁花铺望。铺子黑着,卷帘门半拉,秦野正蹲在里头,就着一盏小灯,低头拾掇一盆花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冲她点了下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
那盏灯照着他的侧脸,安安静静的。沈砚张了张嘴,想说句谢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——她忽然不确定,是不是他。
也就在这一晚,她终于等到了档案馆的回电。
电话那头翻着纸,念得公事公办:「你要查的陆时衍,我们在民政那边帮你问到了。这个人……登记的死亡日期是二〇〇八年。已经过世十六年了。」
沈砚握着手机,站在那间被人悄悄修好的屋子中央,半天没出声。
陆时衍死了。死了十六年了。
那么,每年谷雨的雨夜,来给这树修枝、往土里埋籽、留下「又一年,勿念」的,到底——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