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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5 章 / 共 12 章

第五章 · 旧巷的人

苏婆婆住在巷子另一头,比祖母还长两岁。她眼睛花了,耳朵也背,可一提周慕云的名字,浑浊的眼珠立刻转过来,定在沈砚脸上。

「你是……砚砚?」她抓住沈砚的手,手枯得像树皮,「像,像你婆婆年轻的时候。」

沈砚扶她在门口的竹椅上坐下。她带了从茶馆买的桃酥,放在婆婆膝头。她不知道怎么开口,就先陪着坐了会儿,看巷子里的雨。

还是苏婆婆先说的话:「她走得急不急?」

「睡着走的。」

「好,好。」老人点头,眼圈却红了,「她苦了一辈子,末了不苦,是老天开眼。」

沈砚等她把这口气缓过去,才轻轻把那张照片递过去——撕了脸的那张,她拍在手机上,又觉得不妥,还是带了原件。「婆婆,您认得他吗?」

苏婆婆举着照片,凑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她的手开始抖。

「陆时衍。」她说出这个名字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「就是他。就算撕了脸,我也认得他这个背影,认得他栽树的样子。那年他就是这么弯着腰,一下午没直起来过。」

话头一开,就收不住了。苏婆婆讲得颠三倒四,一时今,一时昔,沈砚却一点点把碎片拼了起来。

陆时衍是外乡人,来川里教书的,斯斯文文,戴副眼镜。那时他和慕云是一条巷子里的邻居,一个教书,一个在纱厂做工,好得街坊都看在眼里。「般配,」苏婆婆咂咂嘴,「那才叫般配。」

后来就是那几年。粮食紧,家家饿肚子。慕云的父亲病着,妹妹又小。「你婆婆家那阵子,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」苏婆婆压低声音,仿佛那饥饿至今还蹲在巷口,「是陆时衍。他在粮站有个远亲,值夜班,他就夜里头,一点一点往你婆婆家门口送。不敢多,多了要出事。就那么一把米一把米地,把你太公、你姨婆,还有你婆婆,从那道坎上拉过来了。」

「他自己呢?」沈砚问。

「他自己?」老人苦笑,「他家成分不好。他做这些,是拿命在做。」她顿了顿,「后来到底还是出了事。有人揭发他偷粮食接济『有问题』的人家。他一个人认了,说是自己嘴馋偷的,没牵扯别个。判得重,发落到甘孜那边去了,山高路远。」

沈砚想起那半张信纸:他们要调我走了,去很远的地方。你不要来送。

「他走那天,」苏婆婆的声音更低了,「就在你婆婆院子里,栽了那棵海棠。栽完了,跟你婆婆说了句话,就走了。我离得远,没听清。只看见你婆婆站在树边,从晌午站到天黑,一动不动,像那树的另一半。」
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檐上还在滴水。沈砚给婆婆续了茶。

「那……他回来过吗?」她问出了最想问的一句。

苏婆婆没马上答。她端着茶碗,浑浊的眼睛望着巷子深处,望了很久,仿佛在望一个早已不在的人从那头走来。

「回来过。」她终于说,「隔了好多年,平反了,落实了政策,他回来了。头发都白了一半。他站在你婆婆院门口,等。」

「婆婆见他了?」

「没有。」老人摇头,摇得很慢,「你婆婆躲在屋里头,不出来。陆时衍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。第二天,还站。街坊都劝,慕云你出去见一面嘛,人家等你这么多年。你婆婆就一句话——」

苏婆婆的声音抖起来,学着慕云当年的语气,一字一顿:

「『我不能耽误他。』」

沈砚愣住了。

「她说,她一个纱厂女工,成分又跟着连累过他一回,她这辈子配不上他一个平了反的先生,不能再拖累他的后半生。她说,让他去过好日子,娶个清清白白的人家,别再回头。」苏婆婆抹了把眼睛,「傻。两个都傻。守着那棵树守了一辈子,谁也不肯先开那道门。」

「那棵树,」老人最后说,「就是他留给她的话。他没能守着她,就让树替他守。这些年,逢着谷雨落雨的夜里,总有人来给那树修枝——你婆婆从不说是谁,我也不敢问。我只晓得,那道门,她关了一辈子。」

沈砚握着凉掉的茶碗,久久没有说话。

门是关上了。可那个每年雨夜都来的人,还在门外。她忽然极想知道:陆时衍,后来,究竟去了哪里。

润物 · 见山
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 · 由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