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后,沈砚没再睡。天蒙蒙亮,她坐在堂屋,把那口樟木箱搬到膝前。
她本不想撬。撬开一把上了几十年的锁,像是撬开一个人不肯说的嘴。可纸条上那四个字在她眼前晃——又一年,勿念。她得知道,这句话是从哪一年开始的。
她做修复的人,工具箱里什么都有。她挑了把最细的起子,插进锁孔,不用蛮力,只顺着锈住的簧片一点点探。这是她的手最擅长的事——对付那些被时间锁死、又不能弄坏的东西。「咔」的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樟木的辛香涌出来,比昨天更浓,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一下子放了出来。
※
箱子里没有金银,全是纸。
最上面一层是账本似的东西,牛皮纸封面,祖母的字,工工整整记着这院子几十年的开销。往下是一沓粮票、布票,脆得一碰就掉渣,中间那几年的格外多,攒着没舍得用。再往下,是信。
信用不同的皮筋捆成好几扎,按年份码着。最底下那一扎最旧,信封发黄,边角起毛,邮戳都洇成一团墨。沈砚的手停在那一扎上,迟疑了很久,才抽出最上面一封。
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,字迹清瘦,力透纸背,是个男人的手笔。没有称呼,也没有落款,像是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都心照不宣,不必写破。
粮站的事有着落了,你莫慌。我值夜班,能匀出一点。今晚放在老地方,你天不亮去取,莫叫人看见。
你妹妹的咳嗽,用川贝炖梨,我托人捎了两个梨去。
别的都好说,你只管把日子熬过去。春天总会来的。
沈砚捏着信纸,指尖有点凉。她读了第二遍,第三遍。
「放在老地方」「天不亮去取」「莫叫人看见」——她一句句在心里念。这是一个在最难的年头,夜里悄悄送粮食给人的人。送了,还怕人看见,怕给对方添麻烦。她想起茶馆老头的话,想起树下那双雨里的手——同样的天不亮,同样的莫叫人看见。隔着六十年,是同一种做法。
她一封封往下看。这些信里没有一个「爱」字,可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:熬过去,我在。冬天,他说托人送了炭;开春,他说田里的野菜哪种能吃、哪种有毒,画了小小的图;有一封只有一行:「昨夜梦见你在河边洗衣,醒来枕头是湿的。」
信到某一年,忽然断了。最后一封只有半张纸,字也乱了,不像前头那样稳:
他们要调我走了,去很远的地方。你不要来送。
树我已经栽下,就在院子当中。它认得你。我不能守着你,就让它替我守着。
等我回来。
沈砚抬起头,望向天井里那株海棠。
它认得你。它替我守着。
原来这树,从头到尾,都不是一株普通的树。
※
信扎的最底下,压着一张照片。
黑白的,边缘裁成花齿。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,穿着那个年代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肘弯,正弯腰往土里栽一株齐膝高的树苗。背景是这座院子——墙还是新的,天井那口水缸也还新,缸沿没磕。他手上沾着泥,笑着,笑得那样年轻,那样毫无防备,像是相信春天真的会来,相信自己真的会回来。
只是,他的脸,被人撕去了。
不是撕坏的,是撕掉的——沿着脖颈以上,齐齐撕去了一片,撕得很用力,纸的纤维都翻了出来,露出照片背后一小块空白。剩下的半张照片上,只有一个没有脸的年轻人,永远弯着腰,往这院子里,栽下那株树。
沈砚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,是祖母的手,却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用力,笔尖几乎划破了纸:
我不敢看。
四个字。沈砚盯着它,忽然懂了那面墙——为什么祖母要一遍遍写下谷雨,又一遍遍擦掉。有些名字,一个人念一辈子,却一辈子不敢写全。
她想知道,这个没有脸的人,姓什么,叫什么,后来去了哪里,回没回来。
她把照片小心地夹回信里,站起身。这条巷子里,总还有人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