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决定住下。
本来订了城里的酒店,退了。她说服自己是为了省事——清屋的活儿没完,来回跑费时。可夜里躺在祖母那张老木床上,听着雨敲瓦,她心里明白,真正的缘故是墙上那两个字:谷雨,还有三天。她想知道,那个在雨夜里来的人,今年还来不来。
祖母的被褥有股淡淡的樟脑味,是那种把人往回拉的味道。她睁着眼,看房梁上一道旧水渍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屋外的雨时紧时松,檐水连成一线,落进天井那口水缸,笃、笃、笃,一声一声,像谁在耐心地敲门,又始终不进来。
她迷迷糊糊睡去,又被冷醒。回南天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。她摸出手机看,快到凌晨两点。
就在这时,院门响了。
※
不是敲门。是门轴那一声熟悉的、被雨泡胀了的钝响——有人推开了院门。
沈砚一下子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她赤脚下床,摸黑挪到窗前,指尖抠着窗棂,从糊窗纸破的那一角往外看。
院里黑。雨还在下。海棠树下,浮着一点光。
那不是灯,太弱,是手电蒙了层什么,罩出一小团昏黄,贴着地面移动。光里有个人影,蹲着,背对她,正低头在树根边忙活。她看不清脸,看不清高矮胖瘦,只看见一双手在那团光里进进出出,动作又轻又准,跟白天她见过的那道剪口是同一种手法。雨落在那人肩上,那人一动不动,像是早已习惯了在雨里做这件事,习惯了几十年。
沈砚的手按在冰凉的门闩上。她该出声吗?该开灯吗?喊一句「你是谁」,还是干脆冲出去抓住他?
她想起白天茶馆里那个瘦老头的话——来了就走,不敲门,不点灯。她也想起祖母,几十年从不说破,只笑着说海棠自己会长。
那一瞬间的犹豫,让她输了。
她到底还是拉开了门。木门「呀」地一声,在雨夜里响得刺耳。树下那团光猛地灭了。
「等等——」她冲进雨里,凉水劈头浇下来,「你别走!」
院子里空空的。院门大开着,外头巷子一片漆黑,青石板上积着水,反着天光。她跑到巷口,左边右边都望了,雨幕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,晕开一小圈黄,照着无人的雨。
那人走得太快,也太熟——熟得像知道每一块松动的石板,知道该往哪个岔口拐,知道怎样在这条巷子里彻底地消失。
沈砚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。她忽然觉得可笑,又忽然觉得心酸。她追的到底是什么?一个陌生人,一个影子,还是那句她始终没问出口的话。
※
她回到树下。
那人蹲过的地方,土是新翻的,湿黑一小片,被雨打得发亮,指印还在。沈砚蹲下去,借着手机的光看。土里埋了东西——不深,像是特意让人能找到。
她把它刨出来。是一个小纸包,油纸的,叠得方方正正,外头缠了一圈细麻绳,跟白天秦野手里那卷一模一样的麻绳。雨水没渗进去,里头是干的。她解开。
几粒种子。褐色的,饱满,是海棠的籽——她认得,小时候祖母教过她,说这树结的果小,籽却金贵。
纸包里还夹着一张裁小的纸条,铅笔字,被人写得很轻,一笔一画却极稳。
又一年,勿念。
没有上款,没有落款。没有名字。
沈砚捏着那张纸条,蹲在湿透的地上,雨顺着下巴往下淌。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「又一年」——那么,去年也有。前年也有。年年都有。
「勿念」——是说给谁听的?祖母已经走了。可这个人,好像还不知道,或者,还不肯知道。
她抬起头,看那株在雨里静默的海棠。它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