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屋是件笨活。沈砚原以为一天够了,动起手来才知道,一个人过了一辈子的屋子,收拾起来像是把她这一生又替她重活一遍。
抽屉里是攒了几十年的旧物:断齿的木梳,包在手绢里的顶针,一沓用皮筋捆着的水电缴费单,最早一张是一九八几年的,纸都脆了。灶间的碗柜上,盐罐、糖罐、茶叶罐一字排开,茶叶罐里还剩小半罐竹叶青,抓一把在手里,是陈了的干香。沈砚把这些一样样分出去——留、扔、拿不定的搁一堆。拿不定的那一堆,很快比另外两堆都高。
她做惯了细活,手上不慌,心里却一点点堵起来。修一册烂书,她能连坐八个钟头不抬头;可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跟她讲话,讲一个她缺席了十二年的故事,她插不上嘴。
床底下拖出一口樟木箱。箱子不大,四角包了铜,樟木的辛香隔着几十年还冲鼻。她记得这箱子,小时候问过一次里头装什么,祖母只说些没用的旧纸,把她的手拨开了。箱子上一把黄铜小锁,锈住了,纹丝不动。她翻遍了抽屉、碗柜、祖母蓝布衫的口袋,没找到钥匙。她掂了掂,里头有分量,晃一晃,是纸的钝响。她把它搬到堂屋当中,没舍得撬,也没舍得扔,归进了那堆最高的、拿不定的东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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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雨小了些,她出巷口买口吃的。巷子拐角有间老茶馆,门脸窄,竹椅一直摆到街沿,几个老头端着盖碗,就着雨声摆龙门阵。她一露面,说话声就矮下去,一双双眼睛跟过来——是认得的。这条巷子里,谁家的孙女多少年没回来,他们门儿清。
掌柜的是个胖婆婆,她小时候在这儿讨过糖。婆婆给她舀了碗醪糟蛋,不收钱,只叹气:「慕云走得干净,没遭罪,是福气。」
沈砚捧着碗,低声道了谢。邻座一个瘦老头忽然插了句:「你屋头那树,剪过没得?」
她抬眼。「您说海棠?」
「嗯。」老头抿了口茶,眼睛望着巷子深处,「每年这时候,落雨的夜里头,有人来。来了就走,不敲门,不点灯,天亮你啥都看不到,就晓得树又清爽了。」他顿了顿,「几十年喽。你婆婆在的时候,从不说破。我们问,她就笑,说是海棠自己会长。」
「谁来?」沈砚问。
老头摇头,把盖碗磕在桌上:「晓得就不问你咯。落雨天,黑更半夜,哪个看得清。」旁边胖婆婆接话:「你婆婆走了,怕是今年就不来了噻。」
那瘦老头却不接这话,只又摇了摇头,摇得极慢,像是不信,又像是不愿说破什么。
沈砚握着那只温热的碗,忽然想起门环上那根新削的竹签。她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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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屋里,她开始动那口大衣柜。柜子沉,实木的,得挪开才能擦到后头。她一个人推不动,正僵着,院门口有人问:「要不要搭把手?」
是个年轻男人,站在檐下躲雨,卷着裤腿,胶鞋上沾着泥。他手里拎着一把园艺剪和一卷麻绳,身后小推车上堆着几盆开败的花。「隔壁开花铺的,」他说,「姓秦。你婆婆的花,往年都是我帮着搬进搬出过冬。」
沈砚迟疑了一下。她不惯欠人情,尤其是生人的。可那柜子实在挪不动。她侧身让开:「麻烦你了。」
男人叫秦野。他搭手很稳,不多话,肩膀一沉,柜子就贴着墙根挪开了一道缝。也就在那一刻,沈砚看见了柜子背后的墙。
那面墙常年被柜子挡着,石灰泛黄,别处都是均匀的旧。唯独靠下的地方,有一小片墙皮被人反复摩挲过,磨得发亮,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。上面用铅笔写着字,很淡,一层压一层,写了又擦,擦了又写,像谁年复一年在这里记着一件不肯让人知道的事。
最上面一行还认得出。两个字:谷雨。
底下跟着一个日子,被铅笔圈了个圈。
沈砚蹲下去看。秦野在她身后收了手,忽然没了声音。她没回头,只盯着那两个字,指尖悬在半空,没敢碰。
她算了算日子。心里咯噔一下。
离谷雨,还有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