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：2008 年 9 月 14 日，星期日，深夜。
雷曼明天早上申请破产。一百五十八年的店，倒了。AIG 在排队，美林刚刚卖身。这周我们听到的最多的问题是：世界要完吗？
我的回答：如果世界不完，现在的价格错得离谱；如果世界真要完，那什么价格都无所谓了，你的现金也保不住。所以结论只有一个——按世界不完来下注。这不是乐观，这是唯一有意义的立场。——H.M.
那个周末，洛杉矶难得地阴。马克斯周六一早就到了办公室，卡什比他到得还早，会议室的灯亮着，桌上摊着七八份文件。
「雷曼保不住了。」卡什说，「纽约那边的朋友说，财政部这次不救。」
「不救就对了。」马克斯说。卡什抬眼看他。「我的意思是——只要有一个『大到不能倒』被允许倒下，市场上所有的价格都要重算。原来大家以为有人兜底，所以没有风险这回事。周一早上，风险回来了。」
「那我们的钱？」
「我们的钱就是为了周一早上存在的。」
周日，两个人把储备基金的目标清单过了一遍又一遍。高级贷款，优先级债券，那些哪怕天塌下来也站在清偿队伍最前面的东西——现在的报价是五十美分、四十美分，而且卖方还在排队。
下午四点，最后一份文件摆在卡什面前。他翻开，开始读。第一遍，第二遍。马克斯看着他，想起一九八七年的那个下午。
「布鲁斯，时间不等人。」
「第三遍。」卡什头也不抬，铅笔在页边划下最后一个记号，然后签了字。「好了。霍华德，这二十分钟里价格可能又跌了百分之二——但签错一个字，我们赔的是全部。慢就是快。」
买入指令，下周一开盘执行。
马克斯开车回家。收音机里，评论员的声音是抖的，反复念着「大萧条」「金融末日」这样的词。进门的时候，南希看了他一眼。
她什么都没问。
二十年了，每个工作日她都会问「今天市场对你好不好」。这个晚上，她只是进厨房，端出一杯茶，放在他手边，然后坐到他旁边，把电视关了。
「不问问我？」马克斯说。
「不问。」南希说，「你脸上写着呢——你做了你认为对的事，可你不知道世界配不配合。这种晚上，问题太多余了。」
马克斯握着那杯茶。茶很烫。他忽然说：「我今天跟团队说，如果世界不完，价格错得离谱。可还有半句我没说——万一我错了呢？明天早上，我们要在别人逃命的路上逆着走。南希，我六十二岁了。我这辈子的所有原则，明天早上一起开奖。」
南希把手放在他手背上。
「那就对了。」她说，「你的原则不就是为明天这种早上准备的吗？」
※
周一，雷曼破产。市场跌掉百分之四点七。他们买的第一批东西，当天就浮亏。
周二，AIG 被政府接管。再跌。周三，货币市场基金跌破面值，连「现金」都不再是现金。每天开盘，橡树买入的东西都在继续跌；每天下午，卡什把当天的成交单和浮亏数字放在马克斯桌上；每天早上，两个人做一个同样的决定：接着买。
周四晚上，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。卡什把当天的单子放下，没有走。
「霍华德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别用备忘录里的句子回答我，用你六十二年的人生回答我。」他顿了顿，「如果世界真的不完——可它比我们先破产呢？客户的钱亏掉一半，我们是按流程做的，可结果是一样的。那时候我们算什么？」
马克斯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洛杉矶灯火通明，看不出任何危机的样子，这才是最瘆人的部分。
「算输家。」他终于说，「布鲁斯，这就是这一行的真相：纪律不能保证你对，它只保证你输的时候知道为什么输。我们现在做的每一笔，都是把『相信文明继续』明码标价。如果有人有更好的赌注，他早就发了。」
卡什点点头，拿起外套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。
「明天还买吗？」
「买。」马克斯说，「每天都买。直到价格不给我们理由为止。」
备忘：2008 年 9 月 19 日，周五。
第一周结束。我们投出了十几亿，账面浮亏。晚上我对南希说：这辈子的原则这周一起开奖。她说：原则就是为这种早上准备的。她是对的。
另外，下周该写备忘录了。题目我已经想好：《消极的限度》。——H.M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