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:2007 年 3 月,洛杉矶。
今天,我们关上了储备基金的认购大门。规模:一百一十亿美元,史上最大的不良债基金。它唯一的用途,是等一场没人知道何时来的危机。
募这笔钱的两年里,我听过最客气的拒绝是:「霍华德,我们很尊重你——可你为什么现在就要买灭火器?天又没着火。」
天是没着火。可烟味,你们真的闻不到吗?——H.M.
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七年,马克斯跑遍了半个地球,见了两百多个客户。要说的事只有一件:请把钱先放在我们这里,等危机来了,我们替您花出去。
这件事难讲到什么程度?路演里最常出现的画面,是对方身体往后一靠,双手交叉:
「马克斯先生,您的意思是——我们把钱锁在您这儿,好几年,就为了等一个『可能会来』的崩盘?」
「不是可能。」马克斯说,「是一定。我只是不知道日期。各位,你们做养老金预算的时候,会假设未来四十年里没有一次衰退吗?」
「不会。但——」
「但你们也不愿意为这场衰退付钱。我理解。这就像晴天里修屋顶,工钱照付,雨一滴没有。」马克斯合上笔记本,「我只说一句:火警响的那天,灭火器的价钱就不是今天这个价钱了。到那天您再来找我,我手里的钱也是别人晴天里存下的。」
最难的一次在芝加哥。一个养老金主管把方案从头听到尾,最后说:「霍华德,我信你。但我要是把几十亿放给一个『等待危机』的基金,危机三年不来,我的委员会每年都要问我:钱在干什么?我说『在等』。你猜我能撑几年?」
「撑不下去是对的。」马克斯说,「所以我们做了个设计:危机不来,钱原样退回,分文不取管理费。」
对方愣住了:「那你们图什么?」
「图危机来的时候,」马克斯说,「市场上只有我们手里有钱。」
回洛杉矶的飞机上,卡什在旁边算账:「这个结构我们几乎不赚钱,除非天塌下来。」
「对。」马克斯望着舷窗外的云,「布鲁斯,我们这辈子的生意其实只有一种:在别人不需要的时候准备好,在别人必须卖的时候出现。管理费是零的时候,说明我们的判断也值零——可判断这东西,只有到了那天才知道价。」
两年,一百一十亿美元。关上认购大门那天,财经媒体的标题半是讥讽:「橡树押注世界末日」。办公室里,年轻分析师也私下嘀咕:要是市场再牛三年,这笔钱就成了笑话。
马克斯在备忘录里写:「是的,我们可能早三年。也可能早五年。请各位记住一件事——在这个行业里,『早』和『错』在事前是无法区分的。它们的区别,要等事后才揭晓。我们只能选择当哪种人:是可能偏早的人,还是一定迟到的人。」
※
二〇〇七年六月,两只对冲基金倒下了。贝尔斯登旗下,投的是一种名字很长的证券,底层是次级房贷。新闻不大,占了财经版一个角落。
卡什把这条新闻打印出来,钉在办公室的软木板上,正好钉在那份「晴天修屋顶」的路演材料旁边。
「霍华德,烟。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马克斯站在软木板前,「一栋房子,最先烧的总是厨房。」
那年夏天,整个华尔街还在开香槟。股市在十月创了新高。只有马克斯这样的人注意到:房贷市场那口锅,盖子已经开始响了。
晚上,南希问他:「今天市场对你好不好?」
「市场在办派对。」马克斯说,「可我闻见厨房有焦味了。」
备忘:2007 年 8 月。
贝尔斯登那两只基金,是第一块掉下来的天花板。货币市场基金开始拒收商业票据——银行之间不肯借钱了。各位,金融体系的地基不是钱,是信任。信任这个东西,平时看不见,抽走的时候你才知道它承重。
储备基金已经就位。接下来,我们唯一的工作是等,以及祈祷自己别在等的路上先慌了。——H.M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