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:2001 年 12 月,洛杉矶。
安然今天申请破产。半年前它还是《财富》杂志封面上「美国最具创新力的公司」,市值六百亿。今天,它的债券按十二美分出售。
我们的电话响了三天。卖方都在说同一句话:「随便给点就行,拿走。」各位,这就是我们的拍卖会开场了。——H.M.
九一一之后的市场像刚退了烧的病人,虚弱,但站住了。还没等它站稳,安然倒了。
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二日,橡树的会议室里,投影上是安然的债券报价:十二美分。半年前是面值附近。半年前它还是全美第七大公司,CEO 上过所有杂志封面。
「账查过吗?」马克斯问。
「查了三周。」卡什把一摞文件推过来,铅笔批注密密麻麻,「表外的东西比表内还多,像个俄罗斯套娃。但拆到底,有几块资产是真的——管道、电厂。这些管道不会因为会计造假就不输气了。」
「十二美分,值多少?」
「保守算,三十。正常清算,四十五。」
「那我们出价多少?」
「八美分。」卡什说,「卖方在清仓,不是在定价。对他们,流动性比价格重要;对我们,反过来。」
那一年,倒下的是一串名单:世通,一千零七十亿美元的破产,刷新美国纪录;环球电讯;凯马特。每一个名字倒下,橡树的电话就响一轮。卖方是银行、是指数基金、是章程里写着「不得持有违约债券」的机构——他们不是想卖,是必须卖,今天就要卖。
马克斯在投委会上立了规矩:「记住,我们不是在捡尸体。尸体不会涨回来。我们买的是被错杀的价格——资产还活着,只是所有人被迫在同一周卖出。别人看到的是恐慌,我们要看到的是日历:谁的章程逼着他卖,什么时候到期,最后一天的价格才是给我们准备的。」
有个分析师问:「这跟趁火打劫的区别是?」
「趁火打劫是从房主手里抢。」马克斯说,「我们是消防员走之后,从保险公司手里按规矩买受损的房子。我们接走的每一笔,卖方都得到了他当时最需要的东西:解脱。这不是打劫,这是给市场提供它最缺的东西——一个肯说『我买了』的人。」
那两年是橡树的黄金时代。二〇〇二年年底盘点,不良债组合的回报好得让马克斯不安。年会上他照例泼冷水:「各位,今天的好收成,一半是我们的手艺,一半是别人被迫清仓。前者可复制,后者不可期。别爱上这个收益率,它不会再来了。」
台下笑成一片,还是没人当真。
※
二〇〇三年,风向变了。
格林斯潘把利率摁到百分之一,而且一摁不动。钱忽然便宜了。公司随便就能借到钱,银行求着人贷款,「不良债」这个词渐渐没生意可做——没有人违约,因为谁都能借新还旧。
卡什把最新的市场数据放在马克斯桌上:「霍华德,坏日子过完了。利差薄得像纸。我们开始遇到竞争——以前没人跟我们抢的东西,现在七八家基金在抢,出价一个比一个高。」
马克斯翻着数据,越翻眉头越紧。
「布鲁斯,我在这一行三十五年,学会了一件事:最容易亏钱的时候,不是危机里,是危机后第三年——人人都在庆祝『软着陆』的时候。利率这么低,钱这么贱,借钱的门槛这么松……你闻到了吗?」
「闻到什么?」
「一九八九年的味道。一九九九年的味道。」马克斯把数据合上,「太平得反常。这种天气里,埋雷的人最多——因为雷最便宜,谁都买得起。」
晚上,南希发现丈夫吃饭走神,叉子在盘子上画圈。
「今天市场对你不好?」
「市场太好了。」马克斯放下叉子,「好到所有该倒的公司都不倒了。南希,火警很久没响了。你还记得火警不响的时候,该干什么吗?」
南希想了想:「……买灭火器?」
马克斯笑了:「买灭火器。而且要在所有人笑话你的时候买。」
备忘:2004 年初。
灰烬里的拍卖会散场了。下一个周期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成形:钱太便宜,胆子太大,记性太短。我不知道雷在哪、几时响。但我知道,现在就该开始找灭火器——而且要找大的。
跟布鲁斯商量一件事:趁着没人要危机,我们去募一支「危机基金」。当然,不能叫这个名字——没人会给一场「还没发生的火灾」投钱。——H.M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