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录《泡沫.com》，2000 年 1 月 2 日，新世纪第一个工作日。
以下事实请并排看：一，一家没有收入、没有利润、只有一个网页的公司，上市首日市值可以超过一家有六万名员工的航空公司。二，卖出的人被嘲笑为「不懂新经济」。三，「这次不一样」四个字，正以八十倍市盈率的价格出售。
我见过这句话。1969 年它叫漂亮五十。后来它跌了八成。——H.M.
这份备忘录写了三个月。
一九九九年秋天，马克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。桌上摊着一叠剪报：某某公司上市首日涨七倍，某某分析师说「盈利是上个时代的概念」，某某出租车司机辞职专职炒股。每一份剪报他都钉上一个便签：证据编号一，证据编号二。
斯通进来送文件，看见这阵仗：「你在写备忘录，还是在办案子？」
「一样的事。」马克斯头也不抬，「市场是个被告，我在给它做笔录。」
写完后，他自己压了两个月。不是不敢发，是想让它站得更稳。千禧年第一个工作日，一月二日，他按下了发送键。收件名单还是那一百多人——十年了，有的名字退了休，有的公司换了主人，他又添了些新的。
然后，和过去十年一样：没有回音。
三月十日，纳斯达克摸到五千零四十八点。然后它掉头了。
四月，跌去四分之一。年底前，腰斩。那些曾经「改写一切」的公司，有的归零，有的缩水九成九。报纸开始用另一个词：崩盘。再然后，邮件来了——先是几封，然后是几十封，然后是马克斯回复不完的数量。十年里积下来的所有备忘录，被人一份一份翻出来，复印，传阅。有人打电话到办公室，只说一句话：「一月二日那份，麻烦再寄我一份。」
秘书问马克斯：「您现在什么感觉？沉冤得雪？」
「不。」马克斯看着窗外的洛杉矶，「是后怕。如果我早两年写，我就错了两年——错得足够久，久到客户跑光、公司关门。布鲁斯说过一句话，现在轮到我说了：跑在时代前面太多，和错，看起来一模一样。它们的区别要等事后才揭晓。」
真正让他停下来的，是另一封信。牛皮纸信封，中西部的邮戳，里面只有一页纸，字迹粗重：
「马克斯先生：您的备忘录我读了十年。抽屉里码了四十一份，每一份都有红笔批注。我从来没回过信，因为我觉得没必要——您写得对，我说什么都是添乱。
今天破例。四月，我们养老金准备赎回一半，投给科技股基金——全城的养老金都在这么干，委员会快顶不住了。我把您一月二日那份拍在桌上，说：要么听他的，要么另请高明。
我们没动。上周，科技股基金跌了四成，我们的钱还在。
十年的信，一封就值回来了。——艾德」
马克斯把这页纸读了三遍——这让他想起卡什。然后他拉开抽屉，把它放在最上面，压在那一摞自己写了十年、无人回复的底稿上。
晚上回家，他把信递给南希。南希读完，很久没说话。
「十年。」她最后说，「就为这一封信，值吗？」
「不是为这封信。」马克斯说，「是这封信证明，写它们的那十年，不是自言自语。」
※
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上午，橡树的会议室里，电视开着，没人说话。第二架飞机撞上去的时候，有人伸手捂住了嘴。
当天下午，马克斯一个人留在办公室。他想起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，想起「今天我们唯一的敌人是手抖」。市场在下周重新开盘，所有人都知道它会跌，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：这次会跌多深，多久，世界是不是从此不一样了。
他铺开信纸，写下新一份备忘录的第一行：
「恐惧最大的破坏力，不是它让你亏钱，是它让你忘记价格——」
备忘：2001 年 9 月，深夜。
泡沫破了，双子塔倒了。世界接连两次问我们「这次是不是不一样」。我的回答只能是同一句：不一样的是事件，一样的是人心。钟摆还在，绳子没有断。
下周开盘，我们会接到很多卖出的电话。我们的活儿，是成为电话另一头那个说「卖给我」的人。——H.M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