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:1995 年 4 月,洛杉矶。
今天,六个人签下一份文件,一家新公司诞生:橡树资本。名字想了很久。最后选它,是因为橡树长得慢,活得久,而且没人能命令它明年必须长高两米。
我们要做一家「活得久」比「长得快」重要的公司。——H.M.
签字的房间是租来的会议室,窗外能看见世纪城的楼群。六个人,六支笔。卡什把文件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——第三遍——才把笔递给下一个人。
斯通那天戴的还是那条酒红色蝴蝶领结,领结的边角已经起了毛。有人打趣:「新公司第一天,不换个新的?」
「八七年十月我戴着它,」斯通说,「它见过的最坏的日子,比这家公司将来要见的还多。留着。」
真正用了整个下午的,是另一份文件——投资哲学。斯通坚持,公司可以没有 logo,不能没有这个。最后定下来六条,打印在一页纸上,钉进每个人的办公桌抽屉:
一,风险控制第一,收益是它的副产品。二,不追求暴赚,追求持续地略高于平均——暴赚的那几年里藏着暴亏的种子。三,不预测宏观,只做微观,把公司一家一家搞清楚。四,只做低效市场,去别人不愿意去的地方。五,不碰我们不懂的东西。六,规模服从纪律,钱多了也不能放宽标准。
有个合伙人读完,抬头问:「霍华德,这六条里没有一条说『我们要赢』。」
「赢是结果。」马克斯说,「这六条说的是我们跟亏钱的距离。橡树不需要比谁都聪明,只需要永远不犯大错。这个行当,活得久的人不是每次都对的人,是从不把自己打出局的人。」
搬家的纸箱还没拆完,客户名单上的钱开始一笔笔转过来。老艾德所在的那个中西部养老金是第一批之一。斯通拿着划转确认单进来:「人跟钱走,钱跟人走。霍华德,我们押对了人——原来客户这些年也在观察我们,就像我们在观察价格。」
「不是观察。」马克斯纠正他,「是定价。他们给我们定了个价,赌我们值这个价。现在我们欠他们的,是让他们发现自己买便宜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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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年的硅谷在发烧。
网景上市,开盘当天翻了一倍。餐馆的服务生聊的是思科,理发师聊的是雅虎。电视上说,互联网要改写一切,旧的估值方法过时了,「这次不一样」。橡树的投资委员会里,一个年轻分析师提议:「要不要配一点科技股?哪怕一点点,免得客户问起来难看。」
会议室安静下来,都看着马克斯。
「我问你三个问题。」马克斯说,「这家公司卖多少钱?它值多少钱?这两个数字你分别怎么算出来的?」
年轻人张口结舌。他只能说出一个数字:股价。另一个数字,他连怎么开头都不知道。
「这就是答案。」马克斯说,「记住我们的第四条:只做我们搞得懂定价的东西。现在整个硅谷的定价方法是一句话——『这次不一样』。朋友们,我干了二十六年,这四个字是全世界最贵的一句话。」
散会的时候,那个年轻分析师落在最后。马克斯叫住他。
「别觉得难堪。一九六九年,我坐在你这样的椅子上,上司给了我一份五十个名字的名单,跟我说『任何价格都可以买』。那是上一次『这次不一样』。」马克斯说,「我用了五年才还清那笔学费。你比我幸运——你的学费,我替你交了。」
晚上回家,南希在厨房里哼歌。新闻里在说道琼斯又创新高。
「今天市场对你好不好?」她问。
「市场对所有人都太好了。」马克斯放下公文包,「好到让我睡不着。」
备忘:1995 年冬。
公司开起来了,六条哲学钉进抽屉。眼下最大的风险不在我们的组合里,在别人的组合里——科技股的味道,跟 1969 年的漂亮五十一模一样,只是换了包装。当年的名单是五十个,今天的名单是一个后缀:.com。
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破。我只知道它会破。备忘录已经写了五年,看来还得写下去——总有些事,要说给愿意听的人。——H.M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