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忘：1987 年 10 月 19 日，洛杉矶。
今天道琼斯跌了百分之二十二点六。历史上没有过这样的日子。交易大厅里，人人都在卖，卖的理由只有一个：别人都在卖。
下午两点，我们开始买。买入的理由也只有一个：价格终于开始说谎——往低处说。——H.M.
洛杉矶的早晨没有纽约那种压迫感。阳光从落地窗进来，TCW 的办公室在世纪城，楼下是永远不堵也不空的圣莫尼卡大道。马克斯到这里两年了，不良债的摊子支起来了：一家钢铁厂倒下，银行贷款打四折出售，他们接过来，拆开，算清每一块钱能从废墟里抠回几毛。
一九八七年初夏，来了个新人。布鲁斯·卡什，律师出身，瘦，衬衫永远扎得一丝不苟，第一天上班带的公文包比别人的厚一倍。
马克斯带他参观，最后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下。
「你以前是律师。为什么来做这个？」
「破产法庭里，」卡什说，「我见过太多公司死。我发现一个规律：公司死的时候，最赚钱的不是救它的人，是给它收尸的人。我想学收尸。」
马克斯笑了：「我们这行体面一点的说法，叫困境投资。不过你说的对——收尸是个手艺，第一课是什么？」
「别慌。」卡什说，「死人不会更死，价格却会跌过头。」
马克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后来他逢人便说，卡什是他职业生涯雇对的第一个人。第二课，签字之前，卡什会把文件读三遍——不是比喻，是真的三遍，铅笔在页边做记号。有人笑他慢。他说：「快的人挣快钱，慢的人把钱留住。」
同一年，斯通从纽约来了。谢尔顿·斯通，花旗的旧同事，戴一条酒红色蝴蝶领结，进办公室第一件事是问马克斯：「你们的三条规矩，写下来了吗？」
「在白板上。」
「白板会擦掉。」斯通说，「原则得写在纸上。纸上的东西，才扛得住牛市。」
谁也想不到，检验这句话的日子来得那么快。
※
十月十九日，星期一。
早上开盘就不对。卖单像决堤一样灌进来，道指一路向下，没有像样的抵抗。中午，跌百分之十。下午，百分之二十。电视里的主持人声音发飘，反复说着同一个词：史无前例。
马克斯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反常。团队的人都聚在门口，没人说话。屏幕上，他们持有的东西也在跌——什么都跌，好坏不分，像一场无差别的大火。
下午两点，马克斯站起来，走到卡什的办公桌前。
「我们的清单呢？」
卡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——那是他们花了几个月整理的东西：如果市场崩了，哪些资产会被错杀，错杀到什么价位值得伸手，伸手多少。火警没响之前就写好的逃生图。
「现在开始？」卡什问。
「现在开始。」马克斯说，「记住，今天我们唯一的敌人不是下跌，是手抖。」
他们按清单买。一笔，两笔。每一笔都像往瀑布里伸杯子。到收盘，道指定格在跌百分之二十二点六，而他们的买入单成交了大半。
晚上，办公室的人走空了。马克斯坐在窗边，洛杉矶的晚霞很平静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今天他做对的所有决定，没有一个是今天想出来的——都是几个月前、在平静的日子里写下来的。
他拉开抽屉，拿出一叠信纸，在最上面写下日期，然后写：
「亲爱的客户——」
笔尖停住了。他想说的太多了：价格和价值，恐慌和纪律，为什么历史会重演。这不是一封信装得下的。
这是要写上三十年的东西。
备忘：1987 年 10 月 19 日，深夜补记。
今天学到：崩盘时不检验智商，检验的是你在晴天里写下的东西。我们的清单成交了。市场给了恐慌的人一个价格，也给了有准备的人同一个价格。同一个数字，两笔完全不同的生意。
另外：我决定开始写点什么，定期地写。不为发表。只为我们自己别忘了今天。——H.M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