仔仔离开后的第三天,安然终于打开了阳台柜。
柜门年久,拉开时会发出一声拖长的响。摩卡原本趴在客厅地毯上,听见声音立刻爬起来,跑到她脚边。
柜子里放着许多不常用的东西:旧雨伞、备用灯泡、半卷防水胶带、两个已经褪色的折叠水碗。最里面压着一个透明收纳袋,袋口封得很紧。安然把它拖出来,灰尘在阳光里浮起。
袋子里是仔仔年轻时的东西。
小黄鸭玩具瘪了一边,红色牵引绳备用扣还亮着,医院出院时戴过的伊丽莎白圈叠在底下。安然伸手进去,碰到一件蓝色小衣服。那是仔仔第一次过冬时穿的,背上印着一颗白星。现在拿出来,小得不可思议。
摩卡凑近闻,闻到小黄鸭时,尾巴忽然摇了一下。他把玩具叼出来,放到地上,低头推了推。
玩具没有叫。里面的哨子早坏了。
摩卡等了一会儿,叼着小黄鸭走到仔仔的小窝前,把它放进去。
安然蹲在柜子前,鼻子发酸。她原本只是想找那张路线纸。前两天,她把食盆擦干净又放回去,把水碗的水换了三次,把小窝上的毛一根根捻起来。每做一件事,她都告诉自己不是收拾,只是让家里干净一点。
可是家里越干净,仔仔不在的形状越清楚。
母亲打电话来,说要不要把东西先收起来。安然说再等等。棉棉发消息,问她晚上能不能来陪她。安然回了一个好。发完以后,她坐在沙发上,看见摩卡又开始沿着墙边嗅。
他每天都在找。
早上找,晚上找,睡醒找。阳台门后、床底、衣柜缝、厨房门口,凡是仔仔待过的地方,他都要重新确认。确认完,他就回到玄关,坐在门边。
第三天午后,安然看着他坐在那里,忽然明白,摩卡不是不懂死亡。
他只是没有人给他一个可以结束寻找的地方。
路线纸夹在一本旧相册里。纸上除了地名,还有一行很小的字:带两个水碗,带草莓,别忘了毯子。
安然把纸摊在茶几上。摩卡跳不上沙发,只能把前爪搭在茶几边,鼻子凑过去闻。纸角被他的鼻息吹得轻轻颤。
「我们去吧。」安然说。
摩卡抬头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摩卡说,还是对那个再也不能摇尾巴的白色身影说。她站起来,找出双肩包,把折叠水碗、纸巾、毯子、草莓装进去。装到最后,她把仔仔的小黄鸭也放进包里。
摩卡一直跟着她,从客厅到厨房,从厨房到玄关。他看见牵引绳时,身体明显紧了一下。过去出门,总是仔仔先冲上来,把摩卡挤到一边。现在挂钩上只剩一条棕色绳子和一条红色旧绳子。
安然拿起棕色绳子,扣到摩卡项圈上。
摩卡没有动。他看着红色那条。
安然的手停住。
红色牵引绳属于仔仔。金属扣磨损的位置正好贴合她拇指,那里有十四年反复开合留下的凹痕。她把绳子取下来,盘好,放进包侧袋。
「一起去。」她说。
出门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食盆还在,水碗还在,小窝也在。阳光落在小窝边缘,几根白毛亮起来,像一小撮没融化的雪。
楼道里有邻居上楼,看见她牵着摩卡,问:「那只白的呢?今天没一起?」
安然张了张嘴。
摩卡贴着她小腿站着。
「他先走了。」她最后说。
邻居愣住,脸上的表情慢慢软下来。她没有再问,只轻轻拍了拍安然的胳膊。
电梯门合上,镜面里映出一个人、一只狗、一个鼓鼓的包。安然看见自己的眼睛红着,摩卡的耳朵垂着,包侧袋露出一点红色牵引绳。
电梯下降。
摩卡忽然坐下。
安然低头看他。那一刻,她几乎以为下一秒会有另一只白色小狗挤到门边,抬头等电梯门打开。
门叮的一声开了。
外面的光涌进来。摩卡没有立刻走。他回头看安然,像在等她给出那个熟悉的信号。
安然握紧牵引绳。
「走吧。」她说,「我们带哥哥去看草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