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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9 章 / 共 10 章

第九章 · 迟到的草地

去城郊草地的车程,比地图上写的四十七分钟更长。

周末上午,出城方向堵在高架口。摩卡坐在后排安全座里,鼻子贴着车窗缝。风从缝里挤进来,吹动他耳边的卷毛。安然把包放在副驾驶,红色牵引绳露出一截,随着车身轻轻晃。

她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后视镜。

过去仔仔坐车,总要占副驾驶。他不喜欢被关在后排,刚开始会扒着座椅往前爬。安然说不行,他就坐下,坐得端正,却把下巴搁在扶手上,眼睛一直望着她的侧脸。红灯停住时,她伸手摸他,他才满意地把尾巴拍两下。

现在副驾驶空着。

导航提示前方拥堵。安然关掉声音。车里只剩摩卡的呼吸和安全带扣偶尔碰到座椅的轻响。

到河堤时,天有些阴。草地不像照片里那么绿,冬末的草带着枯黄,河水也灰。远处有人放风筝,风筝线拉得很高,一只蓝色的鸟在云下轻轻抖。

摩卡下车后,没有像年轻时那样立刻冲出去。他站在车边,先闻地面,再闻空气。这里没有仔仔的气味,只有湿土、陌生狗、河水和远处烧烤摊的烟。

安然把红色牵引绳从包里取出来,盘在手腕上。她没有把它扣到任何项圈上,只让金属扣垂在掌心。

「到了。」她说。

风从河面吹来,钻进她领口。摩卡沿着小路慢慢走,走几步回头看她。那姿势有一点像仔仔,却又不是。仔仔回头时眼睛亮,像催她跟上;摩卡回头时眼睛软,像确认她还在。

他们走到草地中央。安然铺开毯子,把两个折叠水碗摆好。一个倒满水,推到摩卡面前;另一个也倒满,放在毯子另一侧。她又拿出草莓,洗过的,装在小盒里。

摩卡喝了几口水,抬头看那个空着的碗。

安然把一颗草莓切掉尖尖,放在空碗旁边。

「仔仔。」她叫了一声。

声音被风带走,没有回应。河堤上有人笑,有狗叫,有孩子喊风筝掉了。这个世界吵闹、明亮、毫不体贴,照常往前。

安然坐在毯子上,膝盖蜷起来。摩卡靠到她身边,把头放在她腿上。她用手指梳他的毛,梳着梳着,碰到包里的小黄鸭。

她把玩具拿出来。

小黄鸭落在草地上,哨子坏了,不能叫。摩卡闻了闻,没有叼。他用鼻尖把它往空碗那边推了一点。

安然低下头,眼泪砸在毯子上。她没有躲,也没有擦。风把眼泪吹凉,贴在脸上。

「对不起。」她说。

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挤了太久,出口时反而很轻。

她说对不起,没有早点带你来;对不起,答应的事总往后放;对不起,那天夜里我以为还有明天;对不起,我总觉得十四年很长,长到可以随便拿走一点,再拿走一点。

摩卡抬起头,舔了舔她的手背。

安然把红色牵引绳展开,放在草地上。绳子被风吹得弯成一道浅浅的弧。她忽然想起仔仔年轻时在小区门口拉着她往前跑,想起他被摩卡追着抢玩具,想起他在电梯口坐下,想起他吃草莓时门牙轻轻碰到她掌心。

那些画面没有排队,也没有先后,像一群小小的光点,同时从心里亮起来。

摩卡忽然站起身,朝河堤下方看。

那里有一只白色的小狗,正被主人牵着走过。不是比熊,毛也不够蓬,尾巴卷得很高。可有一瞬间,风把它的毛吹起来,它回头望向这边。

摩卡往前走了一步。

安然握住他的牵引绳,没有拽紧。

白色小狗很快跟着主人走远,消失在芦苇后面。摩卡站了好一会儿,最后低头闻了闻草地,像终于确认了什么。他没有追,只回到毯子上,在那个空水碗旁坐下。

坐得端端正正。

安然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声很短,带着哭过后的哑。

她把草莓尖尖拿起来,放到自己嘴里。很甜,甜得发酸。然后她把剩下的草莓切成两半,一半给摩卡,一半放进空碗旁边。

风吹过草地。红色牵引绳静静躺着,像一条终于到达目的地的路。

回程时,摩卡在后排睡着了。安然把车停在服务区,拿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光线太亮,她眯起眼,看见屏幕上跳出光标。

她打下第一行字:

仔仔,今天我带你去草地了。

写完这行,她停了很久。车窗外有风经过,副驾驶上的红色牵引绳轻轻晃了一下,金属扣碰到包扣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像小铃铛。

雪团还会发光 · 铠甲傑
献给仔仔,和每一个曾用一生爱过我们的小小灵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