仔仔十岁以后，走路开始慢下来。
他自己不承认。电梯门一开，他仍要第一个出去，只是跑到楼下花坛时，会停得久一点。以前他闻树根像读一封短消息，鼻子碰一下就走；后来他闻得很慢，像每一片落叶都藏着必须辨认的名字。
安然把牵引绳放长，站在旁边等。
「走啦。」她有时催他。
仔仔回头看她，眼神很认真，好像在说：这里还没看完。
小区外的街道翻修过两次。早餐铺换了老板，花店改成了药房，路口那棵梧桐被台风折断，又从旁边长出新枝。仔仔的世界却还是这几条街。出门向左，是快递柜和常有猫经过的围墙；向右，是便利店和会给他留纸杯水的保安亭。
安然不止一次说要带他去远一点。
第一次是在他七岁生日。她在手机上查了城郊一片草地，照片里有大片绿色和低低的河。她把手机举到仔仔面前：「看，周末带你去。」
仔仔闻了闻屏幕，舌头舔上去，留下一个湿印。
那个周末，她临时加班。草地的网页还开在浏览器里，后来被新的页面覆盖。
第二次是春天。她买了新的折叠水碗和便携拾便袋，红色牵引绳也洗干净晒在阳台。出发前一天，棉棉发烧，安然陪着去医院。回来时天已经黑了，仔仔坐在玄关，牵引绳挂在他旁边。他看见她，站起来摇尾巴。
「下次。」安然蹲下去，抱住他，「一定下次。」
下次和很多生活里的词一样，轻得很容易被风吹走。
仔仔十二岁那年，眼睛开始发白。周医生说是年龄到了，别让他撞到尖角。安然给茶几角贴上软垫，把家具位置固定下来。仔仔偶尔会在夜里醒来，站在客厅中央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。安然一叫他的名字，他就慢慢转头，循着声音走过来。
「我在。」她说。
这句话从幼犬时说到老年，语气变了，意思没有变。
2026年2月7日晚上，安然削了半个苹果。仔仔听见刀碰到砧板，照例从小窝里站起来。站到一半，他后腿滑了一下，身体歪向垫子边缘。
安然立刻放下刀。
「慢点。」
仔仔稳住以后，仍然一步一步走到厨房门口，坐下。他坐得很歪，胸口却努力挺着。摩卡在旁边绕圈，鼻子去拱他的脸。
安然切了很薄的一片苹果，递到他嘴边。仔仔闻了闻，舌尖碰一下，没有咬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不想吃？」
仔仔抬眼看她。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清亮，像蒙了一层晨雾。可是雾后面仍有一个熟悉的位置，只给她留着。
他终于张嘴，把苹果含进去，嚼得很慢。嚼完后，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坐着等第二片，而是转身回到小窝。
安然站在厨房，手里剩下半个苹果。水龙头没有关紧，一滴水从龙头口坠下，落进水槽，声音很空。
夜里，她没有睡熟。仔仔的呼吸在床边，一阵轻，一阵重。摩卡趴在小窝外，脑袋靠着窝沿。安然伸手去摸仔仔的背，他没有醒，只在梦里轻轻蹬了一下爪子。
她想起城郊草地，想起那张写了一半的路线纸，想起自己说过的许多“忙完”。她打开手机，重新搜索那片草地。地图上显示，开车四十七分钟。
四十七分钟。
十四年里，她竟然连这四十七分钟都没拿出来。
安然把手机放下，侧身靠近小窝。
「等天亮。」她说，「我们去晒太阳。」
仔仔的耳朵动了一下。也许只是梦里的风，也许他真的听见了。安然把手放在他身边，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毛。她在黑暗里睁着眼，等窗帘缝变白。
天后来确实亮了。
只是仔仔没有等到那片草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