仔仔被咬伤那天,安然刚把牵引绳从门口取下来。
傍晚的风很凉,楼下花坛旁有孩子骑滑板车。仔仔照例冲在前面,走几步回头看她,铃铛在胸前轻轻响。摩卡跟在后面,忙着闻每一棵树根。
拐过小区侧门时,一只没牵绳的大狗从车后窜出来。
事情发生得太快。安然只看见一道黑影压过来,仔仔的铃铛声猛地断了。摩卡尖叫着往后退,牵引绳缠住安然的手腕。她扑过去,喊声卡在喉咙里,周围有人跑来,有人骂,有人抓那只大狗的项圈。
仔仔倒在地上。
他的白毛被泥和血粘住,一侧身体不自然地缩着。安然跪下去,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仔仔睁着眼,看见她,尾巴竟然动了一下。
「别动,别动。」她说,声音不像自己的。
去医院的路上,出租车司机一路按喇叭。安然把仔仔抱在怀里,毛巾裹着他的伤口。血还是渗出来,热的,湿的,透过毛巾沾到她手心。仔仔没有叫,只把鼻尖抵在她袖口上,呼吸一下一下擦过布料。
「快到了。」她一遍遍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她:「小狗?」
安然点头。
「能救的。」司机说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细线,安然立刻抓住,又怕抓得太紧会断。
宠物医院的玻璃门被她撞开。周医生从诊室里出来,眉头一皱,伸手接过仔仔。护士剪开毛巾,白色灯光照在手术台上,血色变得刺眼。
「家属先出去。」周医生说。
「我能不能在这儿?」
「他会紧张,你也会。」
门在安然面前关上。
她站在走廊里,手上全是血。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,让她签字。姓名那栏,她写了“仔仔”。年龄,她愣了一下,才想起他还不到两岁。笔尖划破了纸,留下一个小小的洞。
摩卡被母亲带回家。电话里,母亲说摩卡一直守在门口,不喝水,也不吃东西。安然坐在医院长椅上,听见这句话,抬头看走廊尽头的钟。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声音被消毒水味泡得发钝。
夜里十一点,周医生出来。
「伤口深,但暂时稳住了。要住院观察。」
安然站起来太快,眼前黑了一下。她扶住墙,问:「我能看他吗?」
周医生点头:「只能一会儿。」
仔仔躺在笼舍里,脖子上套着伊丽莎白圈,身体一侧缠着纱布。麻药还没完全退,他眼睛半睁,听见脚步声,耳朵轻轻动了一下。
安然蹲在笼门外,把手指伸进去。
仔仔费力地把头偏过来,鼻尖碰到她的指节。碰到以后,他像放下什么,重新闭上眼。
「我明天来。」安然说。
他没有回应。呼吸很浅,却还在。
接下来的两周,安然每天去医院。她带软罐头、干净垫子、他喜欢的小黄鸭玩具。仔仔起初不吃,闻一闻就把头转开。第三天,他终于舔了一点罐头。第五天,他能站起来,隔着笼门摇尾巴。第十天,他看见安然,试图把小黄鸭叼给她,结果被伊丽莎白圈卡住,急得原地跺脚。
安然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出院那天,摩卡在家门口等。他闻到仔仔的气味,先是愣住,接着绕着他转了好几圈。仔仔身上有药味,走路一瘸一拐,却仍然摆出哥哥的样子,抬头往客厅走。摩卡跟在后面,小心地不碰他的伤口。
晚上,安然把仔仔的小窝垫厚。仔仔躺进去,眼睛追着她。她坐在地板上,伸手摸他的头。
「你吓死我了。」她说。
仔仔舔了舔她的手。
那时安然以为,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。以后只要她牵紧绳子,避开大狗,按时体检,仔仔就会一直活蹦乱跳。她甚至在心里偷偷和命运讲和:你看,我已经知道怕了,别再吓我。
命运没有回答。
很多年后,2026年2月8日清晨,她握着仔仔逐渐变凉的爪子,忽然想起医院笼门里那个碰到她指节的鼻尖。那一次,他回来了。
所以这一次,她才迟迟不肯相信,他只是没有力气再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