仔仔一生只认真学会过一个指令。
「坐下。」
安然第一次教他时,手里拿着半块苹果。仔仔闻到甜味,前爪已经离地,眼睛盯着她的手,整个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起来。
「坐下。」她把苹果举高一点。
仔仔急得原地转圈,转了两圈,后腿一软,屁股碰到地板。安然立刻把苹果递过去。他咔嚓咬住,眼睛亮得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交易。
从那以后,他把“坐下”理解成世上最重要的咒语。
电梯口要坐,水果刀一响要坐,冰箱门打开要坐。安然有时只是从厨房拿一只杯子,回头也能看见仔仔端端正正坐在门边,尾巴扫着地砖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「没有你的。」安然说。
仔仔不动。
「真的没有。」
他把胸挺得更高。
安然败下阵来,只好从苹果边缘切下薄薄一片。仔仔接得很轻,像怕把这份得来不易的胜利咬碎。
他爱吃的东西很多。草莓要吃尖尖,苹果要脆的,南瓜蒸软了会舔碗,连瓜子仁也要凑热闹。安然嗑瓜子时,他坐在脚边,听见壳裂开的声音,耳朵立刻竖起。安然把一粒瓜子仁放在掌心,他先闻,再用门牙小心翼翼地叼走,郑重得像领取奖章。
摩卡在旁边急,常常直接把鼻子拱进她掌心。仔仔会用肩膀把他挤开。两只狗挤来挤去,最后安然一手一粒,谁也不许多。
家里第一个真正让仔仔感到不公平的人,是棉棉。
棉棉刚出生时,小小一团,被抱进门,所有人都围着她。仔仔站在人群外,尾巴不摇了。他试着挤进去,被母亲轻轻挡开。
「仔仔乖,妹妹小。」
仔仔听不懂“小”。他只看见安然抱着另一个会动的东西,低头说话,声音比平时更轻。他在沙发下转了几圈,忽然叼起棉棉的小袜子,跑到阳台。
「仔仔!」安然追过去。
他把袜子压在爪下,眼睛斜着看她。那眼神不像挑衅,更像委屈:你已经有我了,为什么还要抱别人?
棉棉学会爬以后,仔仔的日子更难过。她看见白色毛团就笑,手掌张开,摇摇晃晃地扑过去。仔仔一开始总躲,躲到沙发后面,只露出半个屁股。棉棉追不上,坐在地毯上哭。仔仔听见哭声,又从沙发后探出头。
安然抱起棉棉,摸摸仔仔的耳朵。
「她不是来抢你的。」她说,「她也是我们家的。」
仔仔转开脸,嘴边还沾着刚偷吃的米饼屑。
那年冬天,棉棉发烧,在安然家住了两晚。夜里大人轮流量体温,客厅灯一直亮着。仔仔本来睡在小窝里,半夜爬起来,慢慢走到沙发边。棉棉裹着小被子,脸烧得红,手从被子里滑出来。
仔仔站了一会儿,低头闻她的手。
棉棉迷迷糊糊睁眼,声音哑哑的:「狗狗。」
她的手落到仔仔头上,力气很轻。仔仔没有躲。他甚至往前挪了一点,让她的手不用悬着。
安然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那一幕,手里的水杯一直没有放下。
后来棉棉长大,会拿着草莓问:「仔仔哥哥可以吃吗?」
仔仔坐在她面前,比面对安然时还端正。棉棉把草莓切成小块,一块给仔仔,一块给摩卡,最后一块塞进自己嘴里。仔仔吃完不走,继续坐着。棉棉学着大人的样子摊开手:「没有啦。」
仔仔看她一会儿,忽然伸出舌头,舔了舔她空空的手心。
棉棉咯咯笑起来,整间屋子都被那笑声晃亮。
2026年2月8日傍晚,棉棉放学后赶来。她已经长到安然肩膀那么高,书包还没放下,就站在玄关哭。摩卡围着她转,低低地哼。
棉棉走到仔仔的小窝前,蹲下去,把一颗洗好的草莓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。
「哥哥。」她说,「这个尖尖给你。」
安然别过脸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客厅没有开灯。小碟子里的草莓红得安静,像十四年里所有被分成小块的甜,都忽然停在了这里。
摩卡在小碟子旁坐下。
安然看着他,轻声说:「坐下。」
这一次,没有白色身影抢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