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卡来的那天下午,仔仔正在啃安然的拖鞋。
鞋跟已经被他啃出一个月牙形的缺口。他趴在阳台门口,前爪按着战利品,听见开门声,立刻抬头。安然怀里抱着一只浅棕色的小泰迪,卷毛乱得像刚从咖啡杯里捞出来。
仔仔嘴里的拖鞋掉到地上。
「这是摩卡。」安然蹲下来,把小泰迪放到地板上,「以后陪你玩。」
摩卡四脚刚落地,就往安然腿后躲。仔仔绕着他走了一圈,鼻子贴着他的耳朵、背、尾巴根。摩卡被闻得僵住,像一块不会动的小饼干。
下一秒,仔仔张嘴叼住他的后颈,把他往客厅拖。
「仔仔!」安然吓得扑过去。
摩卡发出细细的哇哇声,四只爪子在地板上乱划。仔仔却以为这是新玩具的正常声音,尾巴摇得很欢,拖两步,停下来看看安然,像在问:你看,好玩吧?
安然把摩卡抢回来,检查他的后颈。没有伤,只有一撮毛被口水粘塌。摩卡缩在她怀里,委屈得直抖。仔仔坐在一旁,拖鞋不要了,眼睛紧盯着摩卡,满脸不服。
那天晚上,安然把两个小窝分开放。仔仔的小窝在床左边,摩卡的在床右边。灯一关,右边先传来哼唧,左边立刻有动静。安然打开小夜灯,看见仔仔已经从窝里爬出来,站在摩卡窝边,低头闻他。
「不准拖。」安然警告。
仔仔回头看她,尾巴慢慢摇了两下。他没有拖,只把下巴伸进摩卡窝里。摩卡往后缩,缩到无路可退,最后把鼻尖抵到仔仔脖子下面。
屋子安静下来。
从那以后,摩卡成了仔仔的尾巴,也是仔仔的麻烦。
仔仔喝水,他要挤过去;仔仔睡阳台,他也睡阳台;仔仔听见楼道脚步声冲去门口,他慢半拍跟上,跑到一半还会撞到鞋柜。仔仔有时候嫌他烦,叼着玩具跳上沙发。摩卡跳不上去,就在下面转圈,急得直叫。
仔仔趴在沙发边缘,玩具露出半截。
摩卡伸长脖子去够。
就在摩卡快碰到时,仔仔把玩具往后一收。
安然坐在地毯上看他们,笑得肚子疼。仔仔像听懂她的笑,故意又伸出去一点。摩卡上当三次,第四次终于学聪明,转身去找安然告状,把下巴搭在她膝盖上。
「你哥哥坏。」安然摸着他的头说。
仔仔听见“哥哥”两个字,耳朵动了动。他从沙发上跳下来,把玩具丢到摩卡面前。摩卡愣住,低头叼起来,仔仔又扑过去。两个小东西滚成一团,撞翻了水碗,水流到安然脚边。
安然拿拖把时,仔仔和摩卡并排站着,谁也不看她。
日子被他们搅得乱七八糟。墙角的电线被啃过,纸巾被扯成雪,阳台上的多肉少了半盆土。安然也骂,骂完转身去买更厚的线槽、更高的架子、更结实的玩具。
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。电梯门打开,家门里没有一点声音。她心里一沉,以为两个小家伙又闯了祸。开门后,客厅灯没开,月光从阳台照进来。仔仔趴在门口地垫上,摩卡把头枕在他肚子边。听见钥匙响,仔仔先醒,抬头看见她,尾巴拍了拍地板。摩卡被拍醒,迷迷糊糊地跟着摇尾巴。
他们没有冲上来,只是一起望着她。
那一眼让安然在玄关站了很久。外面的夜班车、会议、没回完的邮件,都被关在门外。门里有两双眼睛等她,像两盏小灯。
后来仔仔长大,摩卡也长大。摩卡还是斗不过他。抢零食抢不过,抢玩具抢不过,连抢安然膝盖的位置也常常输。可只要摩卡在洗澡间里叫,仔仔一定会守在门口;只要仔仔去医院打针,摩卡就在家里不吃东西。
他们彼此寻找,仿佛一只狗的世界必须有另一只狗才完整。
很多年后,仔仔离开的清晨,摩卡在屋里一圈一圈地嗅。安然看着他钻进床底、绕过沙发、停在小窝前,突然想起这个下午。
原来那只被叼着后颈拖走的小泰迪,一直以为哥哥只是躲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