仔仔到家的第四天，安然第一次把他装进通勤包。
那只黑色帆布包原本用来放电脑，底部硬，侧边有一个拉链口。她把电脑取出来，铺上一条洗软的毛巾，又把仔仔抱进去。仔仔先用前爪扒住包沿，鼻尖探出来，闻到外面的冷风，立刻缩回去，只留两只眼睛在阴影里闪。
「不许叫。」安然压低声音，「被发现了，我们俩一起完蛋。」
仔仔眨了眨眼，像认真答应。
电梯里有人拎着豆浆，有人刷手机。安然把包抱在胸前，手心压着拉链缝。包里传来一点温热的动静，仔仔换了个姿势，鼻尖顶到她掌心。她低头看电梯数字，一格一格往下跳，心跳比数字还快。
到公司时，前台小姑娘抬头说早。安然把包往身侧挪了挪，笑得很僵。仔仔在包里安静得不可思议，只有她坐到工位，把包放到脚边时，他才轻轻哼了一声。
安然弯腰，拉开一点缝。
白色小脑袋立刻钻出来，耳朵被压成奇怪的形状。他看见她，尾巴在包里拍了两下，整只包跟着晃。
「嘘。」她把食指竖到唇边。
仔仔把下巴搁在包沿上，闭嘴了。
上午的会议很长。主管站在投影幕前讲季度目标，安然膝盖旁边的包偶尔轻轻动一下。她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，一边用鞋尖碰着包底。只要碰到，包里的动静就会停。那感觉像桌下藏着一颗小小的心脏，和她隔着帆布一起跳。
中午，同事小夏终于发现了。
「你包里是不是有东西？」小夏端着饭盒凑过来。
安然还没来得及否认，仔仔已经从缝里露出半张脸。小夏睁大眼，声音差点飞出去：「狗？」
安然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两个人躲到茶水间。小夏蹲在地上，看仔仔从包里爬出来，四只小爪子踩在瓷砖上，走得摇摇晃晃。茶水间的阳光落在他背上，白毛里泛着一点奶油色。
「你疯了吧。」小夏小声说，手却已经伸过去摸他。
仔仔闻了闻她的手，退到安然鞋边，坐下。他还没有学会“坐下”这个词，却已经懂得在人群里选一个位置。安然低头看他，他抬头，眼神清亮，像把整个陌生世界都交给她处理。
「他晚上一直哭。」安然说。
小夏手指停住，没再笑她。
那一周，仔仔每天跟着安然上班。他在桌下睡觉，偶尔梦见什么，爪子轻轻蹬两下。安然开会前会把包挪到脚边，午休时偷偷喂他一点泡软的狗粮。有人走近，他就把头缩回去，安静得像一团藏起来的云。
只有一次，他差点露馅。
下午三点，快递员把一个大纸箱拖进办公室，纸箱摩擦地面，发出粗哑的声响。仔仔吓醒了，从包里弹起来，短促地叫了一声。
办公室忽然安静。
安然咳嗽了一下。
小夏立刻接上：「我手机铃声，新换的。」
主管从玻璃隔间里探头：「什么铃声这么奇怪？」
小夏面不改色：「治愈系。」
安然低头，仔仔躲在包里，只露出一只眼睛。那只眼睛里没有闯祸后的害怕，只有对她的信任，仿佛无论外面发生什么，她都会把他带回安全的地方。
傍晚下班，风从办公楼门口灌进来。安然把拉链拉开，让仔仔露出头。他第一次看见晚高峰的人群，鼻子急促地动，眼睛追着自行车尾灯。
「世界很大吧？」安然说。
仔仔扭头舔了她一下，舔在下巴上，湿漉漉的。
她笑着躲开，手却把包抱得更紧。
很多年后，安然偶尔会想，那些偷偷摸摸的日子是不是太荒唐。别人说小狗要关笼子，要立规矩，要让他明白人不是随时都在。她也试过把门关上。门刚合拢，里面就传来爪子挠木板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仔仔不懂规矩。他只知道昨夜还有母亲的气味，今天就只剩一个陌生的家；他只知道安然的手放下来，黑暗就会安静。
第七天晚上，安然把包收进柜子。仔仔站在柜门前，仰头看她。
「明天你在家等我。」她蹲下来说，「我会回来。」
仔仔听不懂。他伸出爪子，搭在她膝上。
安然把额头抵住他的小脑袋，闻到幼犬身上那股淡淡的奶味。她忽然觉得，所谓家，不是有门有锁的地方。
家是你走出去时，有谁相信你一定会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