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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2 章 / 共 10 章

第二章 · 纸箱里的雪团

2012年的春天,安然第一次见到仔仔时,院子里的玉兰刚落完。

花瓣堆在墙角,被雨水泡得发软。朋友把一个纸箱放在她面前,箱底垫着旧毛巾,毛巾上挤着两团小小的身体。一只是浅棕色泰迪,耳朵贴着脑袋,像一颗刚烤好的栗子;另一只是白色比熊,毛还没有完全蓬开,圆滚滚地蜷着,鼻尖湿亮。

「你不是一直说想养狗吗?」朋友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敲箱沿,「挑一只吧。」

安然站在原地,手里还拎着下班路上买的青菜。塑料袋勒着指节,她却忘了换手。

泰迪先抬头,冲她叫了一声,声音尖尖的,像小玩具里挤出来的气。白色那只慢半拍,睁开眼,看了看四周,最后看向她。

院子里有风,吹动晾衣绳上的床单。床单的影子掠过纸箱,也掠过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。安然不知道为什么,忽然把呼吸放轻。

「这只比熊胆子小。」朋友说,「刚离开妈妈,晚上可能会叫。」

白色小狗像听见自己的坏话,把下巴搁在毛巾边缘,眼睛仍望着安然。他没有扑过来,也没有讨好,只是看着,像在等她认出他。

安然蹲下去,伸出一根手指。

小狗先闻了闻,鼻尖碰到她指腹,冰凉的一点。他张开嘴,含住她的手指,没有用力咬,只轻轻磨了一下。乳牙细得像米粒。安然的心被那一下碰得往下沉,又往上浮。

「就他吧。」她说。

朋友笑了:「这么快?」

安然把青菜放到地上,用两只手把小狗抱出来。小狗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轻,肚皮贴着她掌心,热乎乎地跳。他刚离开纸箱就开始发抖,爪子勾住她袖口,像抓住一块会移动的岸。

「他叫什么?」朋友问。

安然低头。小狗的毛贴在她深色外套上,白得像从春天最后一场雪里滚出来。

「仔仔。」她说。

这个名字出口时,她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它不像取好的名字,更像早就藏在舌尖,只等这团小雪靠近。

回家的路上,仔仔被装在纸箱里,放在副驾驶。安然每遇到红灯就伸手摸他。箱子里传来细细的抓挠声,他努力把头探出来,眼睛被车窗外的光照得半眯。经过菜市场时,有人敲车窗问:「新买的小狗啊?」

安然点头,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
她那时并不知道,自己正在把未来十四年的清晨、傍晚、拖鞋上的牙印、吃水果时脚边的凝视、医院走廊里的发抖、以及某个安静得失去颜色的早晨,一起带回家。

她只知道副驾驶的纸箱太轻。轻到每一次刹车,她都怕里面的小生命被颠疼。

进门后,仔仔先在玄关尿了一小摊。

安然刚把他放下,他就蹲在那里,尾巴短短地翘着,表情严肃得像做了一件大事。安然举着拖把,和他对视。仔仔歪了歪头,伸出舌头舔鼻子。

「你还挺不客气。」她说。

仔仔踩着湿脚印往客厅跑,跑到一半被自己的爪子绊了一下,滚成一团,又立刻爬起来。安然本想板起脸,最后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在空了一整天的屋子里撞了一下,变得很亮。

夜里,亮光灭掉后,仔仔开始呜咽。

声音从客厅的小窝里传来,一声比一声细。安然翻了个身,用被子蒙住头。朋友说,小狗刚来不能惯,要让他学会自己睡。她闭着眼数数,数到一百二十七,客厅里那点呜咽没有停,反而哑了一些。

她掀开被子。

仔仔缩在小窝最里面,鼻尖埋进毛巾,身体一抽一抽。听见脚步声,他立刻抬头,眼睛在黑暗里湿漉漉地亮。

安然把小窝拖进卧室,放到床边。

「只这一次。」她对他说。

仔仔站起来,前爪扒住窝沿,努力看她。安然把手垂下去,手指伸进小窝。他把下巴放上来,呜咽很快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温热的小舌头舔了舔她指节。

安然侧躺着,不敢动。窗外有车经过,光从天花板上滑过。床边的小窝里,仔仔的呼吸渐渐均匀。她听着那一点软软的声响,忽然觉得屋子变小了,也变满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时,手臂还垂在床边,指尖被压得发麻。仔仔窝在她手边,肚皮朝上,睡得四仰八叉。昨夜那个怕黑的小东西,此刻像完全占领了这个家。

安然轻轻抽回手。仔仔立刻惊醒,翻身坐起,耳朵乱翘,眼睛里全是仓促的依恋。

她看着他,忽然明白,所谓选择并不是把谁带回家那么简单。

选择是从那一天开始,她再也不能随便关上一扇门。

雪团还会发光 · 铠甲傑
献给仔仔,和每一个曾用一生爱过我们的小小灵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