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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7 章 / 共 10 章

第七章 · 未寄出的名字

铁盒比掌心大不了多少。

我们把它带回石屋时,雨已经停了。满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屋檐、竹叶、石阶,全都滴着光。沈照找来一块旧毛巾,把盒子外面的泥擦掉。锈迹下那个“澜”字露得更清楚,歪斜,幼稚,像小孩子用钉子一点一点刻上去。

“是你妈小时候的。”沈照说。

我拿小刀撬锁。锁舌被锈咬死,撬了几下没有动。沈照接过去,没有用蛮力,只把刀尖沿缝慢慢松开。咔的一声,盒盖弹起,一股泥水和旧金属混合的气味冒出来。

里面的东西用油纸包着。油纸外层已经烂了,内层却还干。最上面是一枚铜纽扣,花纹磨得发亮;一张小小的戏票,票面写着《牡丹亭》,日期早得像另一个朝代;还有一张户口页复印件,边角折起,露出叶曼青三个字。

户口页背面写着一串地址:苏州市城南,柳枝巷二十七号。

我盯着那行字。许伯说没有地址。母亲说等雨停。叶曼青说云起时,到石边来。原来地址一直在这里,被藏进石头的缝里,和雨声一起等了二十多年。

“她为什么不拿出来?”我问。

沈照没有回答。他把油纸下面压着的一页纸递给我。纸上是母亲的字,比日记里的更年轻,也更用力。

妈,我把地址放在石头里。不是为了不找你,是怕自己一冲动就去找你。

吟吟太小,我也太怕。我怕你看见她,会想起没能带走我的那一天;也怕我看见你,会忘了自己已经做了母亲。

如果有一天她长大了,自己走到这里,雨又刚好落下,就让她决定要不要去见你。

纸到这里断了,后半页被水泡烂,只剩几团墨痕。我把它摊在桌上,手指不敢压。原来母亲不是把门钉死,她只是把钥匙藏在一个需要雨才能打开的地方。

我的手机有信号时断时续。我输入柳枝巷二十七号,地图转了很久,跳出一片陌生的街区。再搜叶曼青,屏幕上只有几条旧戏曲论坛的帖子。有人在十五年前问:有没有人记得县剧团的叶曼青,嗓子特别亮,后来去苏州了。下面零星回复,说不清,有人说她在城南教过小孩唱曲,有人说早没了。

早没了。网络上这三个字轻得没有重量,像随手扫掉的灰。可我看着它们,胸口还是被什么压了一下。

“你可以去找。”沈照说。

我抬头。他站在窗边,背后是洗过的山,老枫树露出半树红叶。

“后天试爆。”我说。

“所以今天晚上要把材料送出去。”

他已经想好了。把母亲的记录、照片、铁盒里的地址、现场视频一起发给县自然资源局和媒体。沈照有在城里做装修时认识的结构工程师,可以请他先看视频。许伯愿意作证,证明江澜多年反映过云生石异常。

这些事他说得很平,好像只是修一扇坏窗:哪里松了,哪里要垫木楔,哪里必须重新上螺丝。我听着,忽然有点想哭。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这些年我太习惯把无力当作审美,把离开说成清醒,把不参与修饰成自由。沈照没有这些词,他只问:现在能做什么。

我们把纸一张张铺开拍照。母亲的字在镜头里微微发黄,像秋天迟迟不肯落下的光。拍到户口页时,许伯拄着竹杖进门。他看见桌上的地址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截。

“原来她给了。”他喃喃说。

“你不知道?”

许伯摇头。他坐在门槛上,竹杖横在膝上。“那年雨太大。叶曼青把东西交给江澜,说她不逼她走。后来江澜一个人去了石边很久,回来时手里空了。我以为她把地址扔进溪里。”

“她没有扔。”

“她这个人……”许伯笑了一下,眼角却红,“心狠不彻底,心软也不肯让人看见。”

天色暗下来。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,各自拿手机发材料。网络很慢,文件上传到百分之九十,又退回百分之三十。许伯不会用智能机,只在旁边一遍遍写自己的证词,写错字就撕掉重来。

晚上九点,沈照的工程师朋友回了语音。我们点开,陌生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“从视频看,岩体内部确实可能有空腔,雨天大量出雾说明气水通道活跃。没有地勘就爆破,风险很大。你们最好让他们停。”

“最好”两个字,在满山的夜里显得很单薄。

门外忽然有车灯扫过。陈芥带着两个人走进院子,雨靴踩碎满地湿叶。他看见桌上的材料,脸色沉下去。

“江女士,”他说,“公司法务刚收到几封匿名邮件。”

“不是匿名。”我把手机举起来,“我署了名。”

陈芥看着我,目光里第一次没有礼貌,只剩疲惫的冷。

“那您应该知道,”他说,“明天上午,爆破审批会提前复核。复核通过,下午就进场。”

许伯手里的笔掉在地上。沈照站起身。

我低头看见桌上的柳枝巷地址。那条路在地图上亮着,离满山很远,也很近。母亲把选择留给我,可她没有告诉我,当两个选择同时来临,一个人该先奔向哪一边。

云生石 · 见山
给所有曾经想离开,又在某场雨里回头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