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雨终于落下来。
不是城市里那种先在玻璃上试探的雨。满山的雨一开始就很熟练,像早在云里排练过许多遍。它砸在瓦上,顺着檐沟往下奔,院里的叶子被打得贴在泥里,红得发暗。溪水一夜涨起来,原先瘦白的一线变成浑黄的带子,绕着石头急急地转。
陈芥的安全评估取消了。村委在群里通知:雨天路滑,施工车辆暂缓进山。我看着“暂缓”两个字,第一次觉得雨不是天气,是满山自己按下的一只手。
沈照来敲门时,我正在把母亲的记录本塞进防水袋。他穿着旧雨衣,肩头积着水,手里拿两根登山杖。
“现在去?”我问。
“现在雾最大。”他说,“你不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记录?”
我想说我没有想。可母亲的本子已经在包里,叶曼青的信也在,像两块沉默的石头压着我的背。
上山的小路被雨洗得发亮。沈照走在前面,登山杖探进泥里,每一步都替我试过深浅。他很少说话,只在溪边伸手拉我。掌心粗糙,温热,握住又很快放开,没有多余停留。我们之间的过去太薄,薄到不能称作旧情,只是两个少年曾在同一间教室里,听同一场雨打在瓦上。可山路会把人的关系变得具体。你踩滑时,有人伸手;你喘不过气时,有人停下。
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小庙,只剩三面墙。沈照让我进去避一阵。我靠着墙,雨水从屋顶破洞落下来,在地上敲出几个小坑。
“你一直在满山?”我问。
“中间出去过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上海。做装修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回来?”
他把雨衣帽檐往后推了推,露出额角一道浅疤。“我爸摔断腿。回来修屋,修着修着,发现山里的屋比城里的人更肯等。”
这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会显得矫情。从沈照嘴里出来,却像他刚刚拧干雨衣一样自然。我低头看自己的鞋,泥已经漫过鞋边。杭州衣柜里那些干净的裙子、丝巾、香水,此刻远得像另一个女人的遗物。
雨小了一点。我们继续往上。竹林尽头,云生石出现了。
照片没有拍出它的压迫感。那块灰白巨岩横在坡地上,像山把一部分骨头露了出来。石面被雨水冲得发亮,青苔沿裂缝生长,颜色深得近黑。左侧那道缝比照片里更窄,像一只闭得很紧的眼。
雾正从里面出来。
不是烟,也不是热气。它贴着石缝先薄薄一线,随即被雨压低,向四周铺开。风几乎没有,雾却有自己的方向,慢慢绕过我们脚边,钻进竹叶下。我的裤脚被它打湿,凉意贴着皮肤往上爬。
沈照没有说话。他把手电照进裂缝。光束进去不到半米,就被白气吞掉。
我蹲下,把耳朵靠近石面。雨声太大,起初什么也听不见。过了一会儿,在雨落、溪涨、竹叶相互拍打的声音下面,我听见一种更深的响动。
咚。
很轻,很远。像水滴落进空洞,也像有人在石腹里用指节敲门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母亲背上看雾。那记忆原本没有形状,只有一点潮湿的亮。此刻它被雨水泡开:母亲的肩很瘦,雨伞歪向我这边,她身前站着一个黑伞女人。女人伸手,指尖离我的脸很近,又停住。母亲退了一步。云从石缝里涌出来,把两个人隔开。
我捂住耳朵,声音却还在。咚。咚。
沈照蹲到我身边。“听见了?”
我点头。
“以前老人说,这里面通着一条暗溪。雨大时,水顶进石腔,气被挤出来,就成了雾。”
“那爆破会怎样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。“轻的话塌一块。重的话,整条坡都动。下面是村子。”
我看向山下。满山的屋顶被雨雾遮住,只偶尔露出一点瓦色,像水底的鱼背。母亲不是守一个传说。她守的是这块石头下面,看不见的水路、空腔、坡体,和村子里那些以为自己只是住在风景旁边的人。
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。屏幕湿了,滑了两次才接起。陈芥的声音从雨里挤出来:“江女士,我们收到气象通知,明天雨停后照常进场。请您不要擅自进入警戒区域。”
我看着石缝里不断生出的白雾,说:“我在这里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脚下的石面忽然颤动。沈照一把拉住我往后退。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比昨天更清楚的闷响,紧接着,白雾猛地涌出,像石头终于忍不住,把一口憋了很久的气吐在我们脸上。
雾里,有什么硬物被水推出来,撞到我鞋边。
我低头,看见一只锈蚀的铁皮小盒,盒盖上刻着一个歪斜的“澜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