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,雨没有落下来。
天压得很低,乌云停在后山上方,像一床没有拧干的棉被。村委的人来了两趟,第一次劝沈照别闹,第二次劝我尽快签字,说工程耽误一天都是损失。我站在石屋门口听他们说,听到最后,只记住一个词:配合。
母亲一辈子好像都在配合。配合学校撤并,配合体检,配合亲戚们对她“不再找个人”的惋惜,配合我离开满山以后越来越短的电话。她从不争辩,只把沉默收拾得整整齐齐。直到死后,才在墙上写下两行像不肯配合的字。
夜里我打开叶曼青的信。
信纸比母亲的更薄,展开时发出细小的脆响。她的字不像母亲,竖画总微微发颤,仿佛写信的人手腕无力,却仍强撑着每一笔。
澜:
我在苏州城南,嗓子坏了,台也上不了了。你若怨我,是该的。我走的时候以为自己还能回来,把人世想得太轻。
那年你爹埋在石头底下,所有人都叫我认命。我不认,便只剩下走。可我走出去,才知道外头的人也爱叫人认命,只是换一种好听的说法。
听说你有了孩子。云起时,到石边来。我想见你,也想见她。若你不来,我便当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山。
最后没有落款,只有一枚淡淡的唇印,像戏台上卸不干净的一点胭脂。
我把信放在膝上,很久没有动。窗外的虫声被湿气压低,灶间滴水,一滴,一滴,落在搪瓷盆里。母亲收到这封信时,我大概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。她读完,把它交给许伯,说等雨停再说。雨停以后,她没有去。
我从藤箱里找出她的日记。母亲的日记不连续,常常隔半年才写一页,像她只在忍不住的时候,才允许自己把心拿出来透气。
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八日。
妈来了。她站在石边,瘦得像一段被雨泡软的竹。吟吟趴在我肩上,看石头里的雾,笑了一下。妈伸手想抱她,我退了一步。
不是恨。恨比这个简单。她说要带我们走,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。可我忽然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站在雨里,等她回头。那孩子等了太久,我不能再让吟吟也学会等。
我说,妈,我留下。
下一页的日期是第二天。
她走前问我,为什么给孩子取名吟。我说,山里有回声,人说出去的话,总要有人听见。
雨很大。云从石里出来,遮住她的背影。我想喊她,又怕她回头。许说信可以以后再寄。我点头。其实我知道,有些以后就是没有。
我读到这里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母亲留下,不是因为她不想走;她只是怕把等待遗传给我。可她不知道,一个人离开山,也照样会等。等一通电话,等一句解释,等自己有一天终于变成不需要母亲的人。
桌上摊着三代女人的字。叶曼青的颤,江澜的平,我自己的笔记本里全是采访时匆忙记下的碎句。我们像三条没有汇合的溪水,各自绕着同一块石头走。
门被敲响时,我以为是沈照。打开却看见陈芥站在院外,手里撑着一把黑伞。那黑伞让我心口猛地一缩。
“抱歉这么晚。”他说,“明天上午我们要进场做安全评估。公司希望您作为产权相关方在场,免得之后有争议。”
“我不是岩体产权人。”
“但您母亲留下过反对材料。”陈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,“江澜老师以前向县里递过申请,说云生石可能有地下水文空腔,不能爆破。材料没批,因为缺少专业检测。”
我接过复印件。最下面是母亲的签名,旁边有一行手写补充:雨日雾起,石内有声,请勿轻断。
陈芥说:“如果您愿意签一份放弃异议说明,后续补偿可以更快走。”
他把一支笔递过来。笔身银亮,在昏黄灯下像一根细小的刀。
我没有接。屋里墙上的粉笔字在他身后白得刺眼。没有风,院里的叶子却忽然卷了一下,贴着门槛涌进来。
“明天我会去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去签字。”
陈芥看着我,礼貌的笑慢慢收起来。远处后山有一声水响,像有人在石头深处,轻轻叩了一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