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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8 章 / 共 10 章

第八章 · 爆破日

复核没有等到上午。

天刚亮,陈芥的车就停在村口。两辆工程车跟在后面,车斗里装着黄色警戒牌、铁桩和一卷一卷的线。雨停后的山亮得刺眼,空气里却有一股土腥味,像什么东西被翻开后还没来得及合上。

我一夜没睡。手机里堆满自动回复:已收到、将转办、请按流程提交。流程像一条很长的河,我们站在岸边,看着自己的声音漂走。沈照的工程师朋友愿意赶来,但最快也要下午。许伯写了三页证词,最后一页字迹发抖,墨团一个挨着一个。

“不能等。”沈照说。

他把一只扩音喇叭放到桌上。喇叭是从村小学仓库里找出来的,外壳发黄,开关推上去时先是一阵刺耳电流声。

“你要喊什么?”我问。

沈照看我。“不是我喊。”

我低头看着喇叭。它丑,笨重,和我熟悉的一切表达方式都不相干。我写专栏,拍照片,做采访,把人的痛苦修剪成可以发表的段落。我从没有站在一条泥路上,对着一群不一定愿意听的人,把自己的声音放大。

许伯把江澜的反对材料塞进布袋。“我去。”

“您走不快。”沈照说。

“走不快也比你们多走了几十年。”

我们到机耕道口时,村里已经来了不少人。有人来看热闹,有人担心自家屋后山体,有人只是被工程车堵住了去镇上的路。陈芥站在警戒线内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声音被山风吹得很薄。

“各位乡亲,今天只是按程序进行试爆,范围可控,风险可控。请大家配合。”

又是配合。

我穿过人群。有人认出我,小声说江老师女儿回来了。江老师这三个字像一盏旧灯,一盏一盏在人群里亮起来。母亲教过他们的孩子,教过他们自己写名字,替他们读过药品说明书和法院传票。她活着时沉默,死后却忽然在人群里有了重量。

陈芥看见我,眉头一压。“江女士,请不要影响施工秩序。”

我打开扩音喇叭。电流声尖叫了一下,人群安静下来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被放大,粗糙,陌生。

“我母亲江澜,二十年前开始记录云生石雨天起雾和石内水声。”我举起那本墨绿封面的记录本,“她向县里递过材料,说这里可能有地下水文空腔。昨天我们在石前拍到了视频,工程师初步判断,没有地勘就试爆,会有坡体风险。”

一个中年男人在人群里喊:“真的假的?我家就在下面。”

陈芥提高声音:“网传意见不能替代专业报告。公司会承担安全责任。”

许伯忽然把竹杖往地上一戳。“你承担得起几间屋,承担得起几条命?”

人群动了一下。警戒线被挤得往后退。沈照站在我身侧,没有碰我,只把身体挡在工程车和我之间。

我继续念母亲的记录。日期一条条从喇叭里出来,穿过潮湿的空气,落到每个人脚边。那些年里,母亲一个人上山,看雨,看雾,听石头里的声响。她没有证书,没有机构,没有漂亮的图表,只有一支笔和一双肯走泥路的脚。

念到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八日时,我停住。

那一天,叶曼青来了。母亲没有写进记录表,只在日记里藏下她。我看向后山,云生石被竹林遮着,看不见,却像一直在听。

陈芥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“你这样没有意义。审批已经通过临时复核,十点前必须清场。”

我看了眼手机,九点二十三分。

许伯从布袋里拿出那封迟到的信,高高举起。“这山不是今天才有人看见。江澜看了半辈子。你们要炸,先把她的话读完。”

他把信递给我。我没有接。信太轻,轻得不能挡住工程车。

于是我越过警戒线,往山上走。

身后先是沈照的脚步,接着是许伯竹杖戳地的声音,再接着,有更多脚步跟上来。有人骂,有人劝,有人喊别冲动。警戒带被扯断,红白塑料条弹到半空,又落进泥里。

到云生石前时,太阳忽然从云后露出一点。石面湿亮,裂缝边缘残留着白色矿粉。工人已经在远处岩壁上钻好孔,导线沿地铺开,像一条条黑蛇。

我站到石缝前,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。石头没有声音。雨停了,它像一只闭紧嘴的巨兽,拒绝替任何人作证。

陈芥追上来,脸上终于有了怒意。“江吟,你知道这是违法阻工吗?”

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,忽然想起母亲说,山里有回声,人说出去的话,总要有人听见。

“那就报警。”我说。

话音刚落,山下传来警笛声。不是一辆,是两辆。人群回头。陈芥也回头,眼神里掠过一丝松动。

我的手机震了。屏幕上弹出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:我是县融媒记者,已到村口。材料收到,我们正在直播。

我把手机握紧。就在这时,原本晴开的天色又暗下来。第一滴雨落在石面上,圆圆一点,像有人按下印章。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。

云生石的裂缝里,白雾缓慢地、生硬地,重新探出头来。

云生石 · 见山
给所有曾经想离开,又在某场雨里回头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