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雾压在桥面上。
满山的雾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。它总像从石缝、瓦缝、人的袖口里慢慢渗出来,先贴着地,再攀上膝盖,最后把整条路吞成一段看不清去处的白。我沿着溪边往桥头走,鞋尖不断踢到湿叶。每一片叶子都像被夜里翻过面,背脉朝上,细小而清楚。
邮政所旧房还在,绿漆门掉得斑驳,门楣上的“中国邮政”只剩“中国邮”。那个掉下来的“政”字躺在墙角,被许伯拿来压咸菜缸。小时候我问他,政是什么。他说,政就是很远的人也要找到你。
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收音机的戏曲声。许伯坐在柜台后,戴着一副厚得像瓶底的眼镜,正在用小刀削铅笔。他削得极慢,木屑一圈一圈落在搪瓷杯旁边。
“许伯。”
他抬头,眯起眼看了我好一会儿,才把小刀放下。
“吟吟。”他说,“你长得不像你妈了。”
这句话比“节哀”更让我难受。我站在门口,手揣在外套兜里,兜里是那封未寄出的信。纸角硌着掌心,像提醒我别退。
“我来问点事。”
许伯把收音机关小。戏曲声缩进木柜深处,只剩胡琴一线。他指了指对面的竹椅。“坐。你妈的事,村里人都知道一些,又都不知道全。”
我没有坐。“她给她母亲写过信?”
许伯的手停在铅笔上。铅笔尖已经削出来,很细,再削就要断。他低头看着那一点黑,像看一枚危险的针。
“你翻到箱子了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寄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门外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,鞋底啪啪踩过积水。满山小学撤并后,孩子们要到镇上上课,每天早晨搭面包车下山。一个女孩隔着雾看了我一眼,眼神清亮,像我小时候从别人故事里经过。
“你外婆姓叶。”许伯说,“叶曼青。以前是县剧团唱昆曲的。”
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,从陌生里刺出来。我把它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叶曼青。母亲从没说过。
“她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
许伯抬手摸耳朵,像没听清,又像不想听清。“她离开满山后,先去了省城,后来有人说去了苏州。你妈年轻时找过,找了几年,没找着。后来你出生,她就不找了。”
我从兜里拿出信,放在柜台上。“那这封为什么没寄?”
许伯盯着信封。许久,他伸出手,指尖停在空着的收信人栏上方,没有碰。
“因为没有地址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地址也能问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问谁?”
他又沉默。屋里的霉味、纸味和淡淡的旱烟味混在一起,压得人喉咙发紧。我忽然明白沈照说“她留给你的,不一定是房子”时那种眼神。满山的人各自守着一片沉默,像守着自家门前的菜地,谁也不肯先伸脚踩进去。
“江澜为什么跟她断?”我问。
许伯把削好的铅笔插进笔筒。笔筒是个旧罐头盒,外面贴满退色邮票。“不是断。是你外婆走的时候,带不走她。”
“带不走?”
“那时候山里出事。你外公在采石场塌方里没了。叶曼青要去县里告,告了几次没人理,还被人说闹。后来剧团来招人,她跟着走,想站到更大的台上去喊。她把江澜托给你太外婆,说站稳了就回来接。”
许伯说到这里,喉咙里有一声很轻的咳。窗外雾散了一点,溪水露出来,冷白地闪。
“她没回来。”我说。
“回来过一次。”许伯看向门外,“就在云生石那年大雨。”
我想起照片背面的话:她来了,又走了。雨很大,吟吟没有哭。
“我见过她?”
“你太小,不记得。那天江澜抱你去后山。叶曼青撑一把黑伞,站在石头边。她瘦得厉害,嗓子也坏了,唱不了戏。她说想带江澜和你走,去苏州。江澜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你得问你妈。”
我几乎笑出声。“她死了。”
许伯低下头。很久,他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。铁盒上印着牡丹,锈沿开了一圈。他用钥匙打开,里面放着几枚旧邮戳、一把红绳和一封泛黄的信。
信封上写着江澜的名字,地址是满山小学。邮票贴好了,邮戳也盖了,却没有投递痕迹。
“这封是叶曼青后来寄来的。”许伯说,“托一个跑长途的人带到邮政所。她没有写回信地址,只说让江澜去见她。”
“你为什么没送?”
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轻。轻到不像质问,倒像怕答案碎掉。
许伯抬头看我。老人眼里的浑浊忽然退了一点,露出一种迟来的狼狈。
“江澜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她让我压着。她说等雨停再说。那场雨下了三天,后山塌了一段路。等路通,信就再也不用送了。”
“什么叫不用送了?”
许伯没有答。他把信推到我面前,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。收信地址下面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我刚才没有看见:
云起时,到石边来。
柜台外有人敲门。沈照站在雾里,裤脚湿到膝盖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许伯手里的铁盒。
“施工队上山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先封路。”
许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那封迟到多年的信从柜台边滑落,背面朝上,露出一道淡淡的水痕,像很久以前落过的一滴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