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训最后两周,青岭山坳出现了一个奇观:每天最早出现在训练场上的,是九班;每天最后被班长撵回去睡觉的,也是九班。
补课是高远排的表。他把全班的欠账列了一张清单,贴在帐篷门板上,标题还是他一贯的风格——《九班债务清偿计划》。泅渡,欠四次;横渡,欠六次;绳结,欠三次;五公里全负重,欠得最多,账算不清,按每天一趟还。
「还完为止。」高远说。
韩卫疆不催,也不夸。他只是每天比九班更早到,比九班更晚走。高远发现,班长给他们掐表的时候,眼睛里有种很专注的东西,像工匠看一块正在成型的料。
变化最大的是罗大朋。他把帮厨的关系用在了正地方——每天给全班申请加两个鸡蛋。五公里他跑不进优秀,但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:不走一步。跑不动就慢跑,慢跑不动就快走,但绝不抄近道,绝不停。有天傍晚高远看见他一个人在草坡上跑最后一圈,夕阳把那个胖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步,一步,不快,但没停。
第二个变化是周舟的地位。九班现在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:技术动作,问周舟。绳结的三十种打法,周舟一种一种掰开了教,教到罗大朋的手指头都粗了一圈。有天晚上高远听见罗大朋在被窝里梦游都在背口诀,背的还是周舟改编的版本——不是蒙混版,是实战版。
「傻子标兵,」高远感慨,「原来我们才是傻子。」
第三个变化,是九班的「小聪明」开始改行。
事情起于连里的安全员培训。韩卫疆让高远去给新兵讲越野安全注意事项,高远往台上一站,张口就是:「我先讲讲坟地那条羊肠道为什么不能抄——」台下老兵笑倒一片。但讲着讲着,新兵们都不笑了,往前凑。因为高远讲的每一处「捷径」,最后都会落到一句:这条路哪里滑、哪里塌、哪里会要你的命。
全营最懂偷懒的人,讲起哪里不能偷懒,最有说服力。
温良听完,笑眯眯地找到郑铁山:「连长,我建议让九班出一套《训练场投机取巧风险图谱》。他们最有发言权。」
郑铁山一拍桌子:「好!这就叫做,反面教材正面用!」
「是经验转化。」温良纠正他,「孩子们要面子。」
那天晚上,韩卫疆把高远叫到了溪边。石头祭坛早拆了,溪水恢复了夏天的细瘦,两个人坐在石头上,看对岸的山影。
「录音里那话,」韩卫疆忽然开口,「想听全乎的吗?」
高远没吭声,等他往下说。
「我当兵第三年,也是全连最『聪明』的。」韩卫疆望着水面,「你们玩过的,我都玩过。焐体温计,我比罗大朋专业,我知道四十度二最像真的,四十二那是奔着枪毙去的。公差,我能提前一星期打听到哪有活。武装泅渡——我一次没下过水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第四年,也是山洪,也是我们团驻训。也是夜里转移群众。我班长背人过河,绳子断了,他会水,下去托人。我在岸上,不会水。全连就我一个不会水的——别人会水的,都是训练场上泡出来的;我『聪明』,我一次没下过。」
溪水哗哗地响。
「他把我骂上来了。不,是把我推上来了,他自己没上来。」韩卫疆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「后来找到了。追认了一等功。他闺女那年三岁。」
「从那以后,我把欠的课一节一节补回来。现在我武装泅渡全营第二。」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「第一是我班长教出来的另一个兵。」
高远坐在石头上,半天,问了一句:「班长,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跟我们说?第一章……第一天,你就知道坟地那条道。」
「说有用吗?」韩卫疆反问,「有人当年跟我说过吗?说过。我当他放屁。」
他往帐篷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回头:
「账这东西,别人替你还,你不心疼。自己还一次,记一辈子。」
那天晚上,高远躺在行军床上,听见对面铺的陈默又摸出了手机。新手机是连里特批走采购流程配的,理由是:泵房抢险表现突出,设备损毁,予以补充。
陈默按了很久的录音键,久到高远以为他睡着了,才听见那句气声:
「九月二十六日,驻训点。第四十条——也是新第一条:债,得自己还。」
熄灯后帐篷里很静。过了一会儿,黑暗里忽然响起韩卫疆的声音——他查铺查到一半,停在门口,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:
「明天五公里,提前半小时起。我陪你们跑。」
黑暗中,罗大朋小声嘀咕:「班长陪跑,这算不算加练啊……」
「闭嘴。」全班齐声说。
然后,九班的全体,连同门口那位,第一次一起笑出了声。高远在黑暗里想,他好像从没听见过韩卫疆笑。原来笑起来,也挺像个年轻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