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,年终考核。营区的白杨树落了一地的叶子,训练场被扫得干干净净。
三连九班,全员参考,全课目,总评优秀。
成绩播报的时候,郑铁山站在队列前面,把那张成绩单看了三遍,然后抬起头,大嗓门滚过整个营区:
「三连九班——武装五公里,全员良好以上!攀登固定,全员优秀!武装泅渡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像是不敢相信,「全员优秀!」
队伍里,罗大朋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。他这两个月掉了十四斤,脸上的肉少了,眼睛显得大了,哭起来特别明显。
「哭什么!」郑铁山吼他。
「报告连长!」罗大朋带着哭腔喊,「高兴的!」
全连哄笑。郑铁山也绷不住了,挥挥手:「笑什么笑!解散!」
考核后的那个下午,连部派下来一项特殊任务:营里要编一份《训练组织实施细则补充规定》,关于训练质量监督和漏洞防范的部分,指名要三连推荐一个「懂行的」来执笔。
三连推荐了高远。
高远抱着他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去了营部。笔记本摊开,里面是半年来他研究过的每一条缝:公差派遣的缝、报数的缝、负重的缝、天气的缝。现在,他要做的,是把每一条缝,亲手堵上。
营部的参谋翻着那本笔记,越翻眼睛越亮:「这些漏洞……你怎么都这么清楚?」
「报告,」高远立正,「亲身体验。」
参谋愣了一下,笑了,提笔在封面题了行字。高远接过来一看,写的是:知漏洞者,方能补漏洞。
傍晚,高远回营区的路上,拐去了训练场。考核后的训练场空荡荡的,夕阳把障碍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在五公里起点的那条线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半年了。他想起坟地后的羊肠道,供销社的围墙,泡沫背囊,暖宝宝,求雨祭坛上的半根火腿肠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韩卫疆、罗大朋、陈默、周舟,还有班里其他人,陆陆续续都来了,谁也没约谁。九个人在起点线前面站成一排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跑道。
「跑一圈?」韩卫疆说,「轻装,不计时。」
他们跑了起来。不快,九个人渐渐跑成一团,谁也没抄近道——坟地那条羊肠道从旁边岔出去,九双作战靴齐齐地从它口上跑了过去,没有一个人拐弯。
路过第二个弯的时候,罗大朋喘着气问:「远哥,三十六计,你说最厉害的是哪一计?」
「走为上。」高远说。
「那不是逃跑吗?」
「以前我也这么以为。」高远边跑边说,「后来我想明白了。走为上,不是让你躲开该上的地方——是让你把力气省下来,走到最该上的地方去。」
他指了指前面:「比如,山洪来的时候,往上冲。」
没人接话。脚步声咚咚地响,九个人的呼吸渐渐合成了一个节奏。夕阳正好,跑道尽头,营区的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展着。
那天晚上,熄灯号响过,陈默躺在新换的行军床上,摸出新手机。备忘录重新建起来了,还是老习惯:一句话一条灵感,按时间和地点命名,抬手就录,松手即存。里面现在还只有三条:「债,得自己还」;凭记忆重录的「真跑完的三公里好受」;还有一条是从文件中转站下载回来的、炊事帐篷里老韩的那段录音。
他按住录音键,凑到嘴边,想了想,说:
「今天考核,全优。三十六计研究到最后,我发现最管用的计,只有一条——」
他松开手,存好,又给这条语音补了一个名字。窗外没有雨,月亮很好,他听见隔壁铺的罗大朋已经打起了呼噜。
屏幕亮了一下,文件名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最上面:
「十一月九日·训练场,晴。」
那条语音的后半句是:
「——把该练的,练到骨头里。」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