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渡绳架起来的时候，是凌晨三点二十分。
高远趴上绳子的那一刻，才知道这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训练场上的横渡绳是水平的，下面是垫子；这条绳被水冲得向下弯成一张弓，弓的最低点，离翻滚的水面不到两米。
他从最低点经过的时候，浪头舔到了他的后背。冰冷的水灌进衣领，他差点脱了手。
「手换手！别看水！」对岸，韩卫疆的声音穿过雨幕，不高，但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，「口诀！」
口诀他真记得。半年来为了应付检查背的顺口溜，此刻一个字一个字自己往外蹦：正手压反手，倒臂不过肩。他的手动了起来，比脑子快。一米，又一米。
手心的皮在第三个来回就磨破了。疼倒是其次，主要是滑。高远把牙咬得咯咯响，心里把他这辈子偷过的懒挨个骂了一遍——泅渡课躲了四次，横渡课装崴脚一次，绳结课用口诀蒙混三次。每一笔，现在都悬在这条绳子下面。
还有五米的时候，他的右臂忽然不听使唤了。就是没劲了，像被人拔了电源。他吊在绳子上，脚下是浑黄的、轰隆作响的水。
「高远——！」岸上的喊声乱成一团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对岸高台上，陈默正趴在边沿，朝他伸出手。隔着五米，那五米像五年。
「别过来！」高远吼回去，「我数三声——」
他没数完。左臂一松，整个人往下坠——被安全绳兜住了，像一条甩在钩上的鱼。两岸同时发力，七手八脚，把他拖上了对岸的高台。
高远趴在泥里，吐了两口水，抬起头第一句话是：「丢人。第二次了。」
「不丢人。」陈默蹲在他旁边，浑身湿透，眼镜片上全是水，「你过来了。」
「被拽过来的。」
「那也叫过来了。」
回程走的是上游绕行的山路，增援的冲锋舟把人都接了回来。天亮之前，溪石村一百六十户，一个不少，全部安置完毕。
坐在村部的屋檐下，雨小了，天边泛出一种脏兮兮的灰白。九班九个人，加上从对岸救回来的三个，横七竖八靠着墙，没人说话。
陈默在捣鼓他的手机。手机在泵房就进了水，他拆开后盖，抠出电池，甩了半天，开机键按了十几遍，屏幕始终是黑的。
「坏了？」罗大朋凑过来。
「嗯。」
「那里头那些……三十六计呢？」
「没了。」陈默说，「三十九条，全在本地。」
罗大朋张了张嘴，想安慰两句，又不知道怎么安慰。三十九条灵感，那是陈默大半年的心血，某种意义上，是九班的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「不可惜。」陈默忽然说。他把手机壳擦干，从壳子夹层里，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打印纸，展开。纸上是一行字，还有一个二维码。
「有一条，我传上去过。」他说，「传到我的文件中转站了。就一条。」
「哪条？」高远问。
陈默没答。他借周舟的手机扫了码，按了播放。电流的杂音里，先是一阵很远的、哗哗的雨声，然后是陈默自己的气声，压得低低的：
「九月四日，炊事帐篷。老韩今天说了一句话，我觉得，这条不该存在三十六计里，得单存。」
录音里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是一个不属于陈默的声音，隔着一段距离，有点闷，像是从帐篷另一头飘过来的。是韩卫疆。他在跟炊事班的人说话，大概以为没人听见：
「……累是累了点。这帮小子不知道，训练场上偷的懒，都是拿命赊的账。我年轻时候赊过，还的时候，差点没还上。」
录音到此为止。
屋檐下，十几个人，全都朝韩卫疆看过去。
韩卫疆正靠着墙拧衣服上的水，听见录音，手停了。他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解释。过了很久，他把拧干的衣服重新穿上，扣好，才说了三个字：
「回去说。」
雨彻底停了。山坳里的溪水还在响，但已经不再发疯。高远望着自己手心里翻起来的皮，忽然开口：
「班长，回去以后，泅渡、横渡、绳结，三样，给我补上。」
「还有五公里。」罗大朋举手，「真跑那种。」
「闹钟也别给我调快五分钟了，」陈默把那张打印纸仔细叠好，收回手机壳里，「调快十分钟吧。」
韩卫疆看着这九张泥脸，看了很久。
「行。」他说，「一个都别想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