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石村在下游四公里,车队开不进去了,最后两公里全是泥。九班是徒步冲进去的。
进村的时候,水已经漫过了脚踝,还在涨。手电的光柱在雨里乱晃,狗在叫,孩子在哭,村干部敲着一面铜锣,锣声在雨幕里闷闷的。
「九班!」郑铁山的声音劈开雨幕,「东头,十二户,老人多!天亮之前,一个不剩,全背到村部!」
「是!」韩卫疆应了一声,转身,「跟我来。」
高远分到的第一户,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,说什么不肯走,抱着门框,说要守她的鸡。高远劝了三个回合,嘴皮子全用上了,老太太一个字不听。
换作平时,他有一百种话术。今晚他忽然发现,话术没有用——水涨得比话术快。
他蹲下去,把老太太背了起来。
老太太很轻,轻得吓人。但村部在坡上,四百米泥路,背到一半,高远的腿开始抖。不是累的——他知道自己是什么底子。越野抄近道、五公里泡沫背囊,他的腿从来没替他还过账。
今晚要还了。
第二趟,背一个小孩。第三趟,扶一个拄拐的大爷。第四趟走到一半,高远跪在泥里,半天没起来。手电光里,他看见周舟从他身边跑过去,背上背着人,一趟,又一趟,又一趟,速度几乎没变。
那个被他在背后叫了半年「傻标兵」的周舟。
「看什么呢?」周舟第五趟回来,一把将他从泥里拽起来,「腿不行就扶肩,别停。」
罗大朋那边出了状况。他负责的三户里有一家,儿子在外地打工,只剩老两口和一个坐轮椅的婆婆。轮椅在泥里根本推不动,罗大朋一咬牙,把轮椅整个扛上了肩。
轮椅加婆婆,一百多斤。罗大朋扛了三百米,眼前发黑,一屁股坐进泥水里。他这辈子都在给自己的腿省劲儿,帮厨、装病、抢公差,省下来的每一分力气,都攒成了肚子上的肉。
肉,今晚一点忙都帮不上。
「婆婆,」他喘着,把轮椅重新扛起来,「您抓稳了。我慢,但是我不停。」
他真的没停。到村部的时候,罗大朋的两个肩膀全麻了,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手伸进作训服最里层的兜——那个永远藏着零食的兜——掏出两板巧克力、一包压缩饼干,全塞给了安置点的孩子们。
「拿着。」他把兜整个翻出来,抖了抖,连最后半根火腿肠也抖了出来,「都在这儿了。叔叔这次,没有存货了。」
凌晨三点,最坏的消息传来了。
清点人数,村西头少了一个人——守水泵房的陈默。
陈默是主动报名去看水泵房的。泵房在河对岸,村子唯一的抽水设备在那里,村干部说泵房里的柴油机和档案柜得有人看着抢出来。陈默懂机械,他去了,带着两名战士,把能抢的都抢了出来。
往回撤的时候,便桥断了。
手电的光柱打过去,对岸的黑影里,三个人影站在泵房屋顶旁边的高台上,挥手电,画圈——那是约好的信号:人安全,过不来。
河不宽,二十几米。但白天的小溪现在是一头发疯的野兽,浑黄的水撞在石头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浪。
「绳子!」韩卫疆吼,「抛绳器,横渡!」
高远盯着那条河,忽然觉得胃里发空。
武装泅渡,攀绳横渡,水面绳结——这三样,是九班逃得最多的课目。泅渡要下水,冷;横渡要爬绳,磨手;绳结枯燥,背三十种打法。高远的发明是「绳结顺口溜」——只背口诀,不上手练。考核的时候蒙混过关,口诀背得滚瓜烂熟,手从来没快过。
口诀在脑子里,手是生的。而河对岸,站着陈默。
那个管了三十九条「三十六计」语音的陈默。那个把闹钟调慢又主动自首的陈默。那个说「真跑完的三公里好受」的陈默。
「班长,」高远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的,「我去。」
韩卫疆看了他两秒钟。雨砸在两个人中间。
「你泅渡什么成绩,我心里有数。」韩卫疆说,「你留在这边打保护。周舟,你水性好,你上。」
周舟已经在系安全绳了。高远一把按住他:「我比你轻二十斤,绳子那头好拽。」
「你横渡及格过吗?」周舟问。
高远没回答。他转头看向韩卫疆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:
「班长,我欠的课,让我现在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