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考定在周五。从周一开始，九班进入了建班以来灵感的丰产期。
以往，九班的招术是分散投资：你装你的病，我出我的公差。这一次不一样——这次是全连的脸面，郑铁山说了，抽考考砸了，全连陪着加练。也就是说，九班第一次拥有了「群众基础」。全连上下，明里暗里都在给他们行方便。
高远把这叫：天时地利人和，三十六计全凑齐了。
周一晚上，溪水边的石头上，九班开了最后一次「战前会议」。高远摊开他的牛皮纸笔记本，陈默打开手机备忘录，罗大朋掏出一张画满符号的草纸。
「诸位，摊牌吧。」高远说，「压箱底的，都拿出来。」
那一晚的交流成果，后来被称作九班的「灵感博览会」。
陈默贡献了技术流：他研究了历年抽考的流程表，发现从报到到开考有四十分钟空档，考官要核对编成、试场地。「四十分钟，够做一整套热身加两套模拟。把状态调到开考那一秒，等于多考一次。」
罗大朋贡献了后勤流：炊事班的关系，考核前一晚加餐，牛肉炖土豆；考核当天早上，每人一根能量胶——不知道从哪批发的，外包装全是外文。
高远贡献了核心机密，代号「排兵」：抽考每人必考三项，但顺序由班长报。把周舟排在每个课目的第一个——「标兵先考，考官的尺子第一下就松；把我排在中间，考官看疲了；把罗大朋排最后，天快黑了。」
「天黑了对我有什么好处？」罗大朋问。
「考官急着开饭。」
周五，抽考日。
九班起了个大早。牛肉的余劲还在，能量胶齁甜，陈默的四十分钟热身掐着秒表走完，周舟第一个上场，攀登固定十二秒整，全场喝彩。考官的表情果然松了下来。
一切按计划推进。直到五公里武装越野。
计划里，这一项是高远亲自压阵的——他的越野底子最薄，但弯道研究最深。驻训点的越野路线他提前踩了三遍，每一个弯都画了图，哪块石头能借力，哪段草坡能切，门儿清。
枪响，出发。前两个弯，完美。第三个弯，高远按照图纸，一脚踩上那块熟悉的石头——
石头动了。
连夜的小雨泡松了土。那块他踩了三遍的石头，今天往旁边让了半尺。高远的脚踝在空中划出一道毫无准备的弧线，整个人横着飞进了旁边的灌木丛。
全场瞩目中，侦察营三连九班的军师，从灌木丛里爬出来，头上顶着两片叶子，一瘸一拐，继续跑。
他没有放弃。这是全班都没想到的。罗大朋在终点线外急得直蹦：「远哥！走捷径啊！近道！」
高远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，吼了一嗓子：「没劲儿研究了！跑吧！」
他跑完了全程。成绩十九分半，难看，但撞线了。全班总成绩：合格，良好擦边。
郑铁山捏着成绩单看了半天，抬头看看九班——九个泥猴，一个头上还插着叶子——忽然放声大笑，笑得整个山坳嗡嗡响：
「好！我三连的脸，算是保住了！九班，今晚加餐！」
晚点名后，九班横七竖八瘫在帐篷前的空地上，看星星。累，但是松快，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松快。
「我说句掏心窝子的。」罗大朋啃着加餐的鸡腿，「今天远哥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接着跑那一下，我有点感动。」
「感动什么，」高远枕着胳膊，「丢死人了。」
「不是丢人。」陈默忽然说，「是好看。」
没人接话，但也没人反驳。溪水在不远处哗哗地响，比前几天更响了些。
陈默摸出手机，按住录音键：「九月十二日，驻训点。今天发现一件事——」
他顿了顿。
「真跑完的三公里，比抄近道的三公里，好受。」
半夜两点，紧急集合哨撕破了整个山坳。
九班从行军床上弹起来，摸黑穿衣打背包，冲到空地列队。连部的车灯全亮了，郑铁山站在车灯前面，雨衣反着光，大嗓门第一次不带一点笑意：
「上游暴雨，山洪形成，正在下泄！山下溪石村，一百六十户，要在一个小时内全部转移！上级命令，驻训分队立即投入救援——」
他的目光扫过全连，最后落在九班的方向：
「同志们，这不是演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