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过天晴，驻训进入第二周，连里宣布：本周末，全营阶段性考核。
消息传来的当晚，九班召开了紧急会议。会议地点在帐篷后面的溪水边——罗大朋的祭坛拆了，石头还堆在那儿，正好当凳子。
「形势很严峻。」高远开场，「室内体能三天，咱们的账面上已经亏空了。这次考核计入阶段评定，不能再用笨办法。」
「那用什么？」
「用巧办法。」高远环视一圈，压低了声音，「诸位，考核这个东西，考的是数字。数字这个东西，是死的。人，是活的。」
接下来的三天，九班进入了新一轮「战备」。
第一项工程是护具。考核有攀登固定，十五米，计上到顶的时间。高远的方案是：把护膝里侧的衬垫拆掉一半，缝进一层薄薄的铅皮——不是给自己用，是给周舟用。
「凭什么我戴？」周舟瞪眼。
「你成绩最稳，基数高，戴上铅皮你还是全班第一，但是时间会被拉慢两秒。」高远说，「这两秒，就是全班的及格线缓冲带。你一个人牺牲两秒，换八个人松口气，值不值？」
周舟被这套歪理绕晕了，稀里糊涂点了头。
第二项工程是报数。俯卧撑考核，两人一组，一人做一人数。罗大朋和陈默一组，两人排练了一整套「声学方案」：罗大朋做到力竭，报数不能停——陈默负责把数字念得又快又含糊，「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」念成一串咕噜，中间掺进去三个不存在的数。练到最后，罗大朋做二十五个，成绩单上是三十一个。
第三项工程最绝，是高远亲自操刀的「装备瘦身」。五公里武装越野考核，按规定背囊负重二十公斤。高远把全班的背囊做了「无损减重」：棉被换成太空棉睡袋，砖头换成同等体积的泡沫——反正考核只称总重，不开包检查。
「二十公斤泡沫和二十公斤砖头，」高远把背囊拍给全班看，「秤上是一样的，背上是两个世界。」
考核前一天下午，指导员温良背着手，笑眯眯地出现在九班帐篷门口。
温良这个人，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十分贝，见谁都先笑。全连都说指导员脾气好。只有九班知道，脾气好的人里，藏着最不好糊弄的那种。
「都在呢。」温良笑眯眯地走进来，目光在帐篷里转了一圈，落在墙角码放的背囊上，「明天考核，准备得怎么样？」
「报告指导员，准备好了！」九个人异口同声。
「我看看背囊。」
高远的心脏漏跳了半拍。
温良拎起最上面那个，掂了掂，又换了一个，再掂了掂。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溪水声。
「二十公斤，」温良说，「挺标准。」
他把背囊放下，笑眯眯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：「同志们，我讲个事。前年我在老部队，考核前也有个聪明人，往背囊里装泡沫。考核那天，山洪冲了便桥，他奉命把背囊里的棉被背给安置点的老乡——从包里掏出来的，是四块泡沫板。」
他顿了顿，还是笑眯眯的：「老乡家的孙子那天晚上烧到三十九度八。后来呢，棉被是炊事班连夜送的，没误事。但那个聪明人，从此见了老乡抬不起头。」
温良拍拍手，起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：
「明天好好考。我相信九班。」
他走了。帐篷里，九个人大眼瞪小眼。
「他……看出来了没有？」罗大朋的声音发飘。
「他没开包。」高远说。
「那他讲那个故事是什么意思？」
没人回答。过了很久，陈默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把自己的背囊放倒，拉开拉链，把里面的泡沫一块一块掏出来，又把自己那床棉被，重新叠好，压平，塞了进去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但罗大朋跟着站了起来。然后是周舟。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高远，他一边拆背囊一边骂骂咧咧：「倒霉，白缝了一下午……泡沫留着，回头当枕头。」
第二天考核，九班全员真刀真枪。成绩出来：中游偏下，不好看，但也没有一个人不及格。
韩卫疆看完成绩单，只说了一个字：「嗯。」
谁都听出来，这个「嗯」里面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高兴劲还没过，晚饭后，连部通讯员一路小跑过来，扯着嗓子喊：
「通知——营里决定，下周抽考！每个连随机抽一个班，抽考的班，代表全连成绩！」
帐篷前的空地上，郑铁山把写着各班番号的纸团抓在手里，晃了晃，当着全连的面，抽出一个，展开。
他看了一眼，抬起头，大嗓门滚过整个山坳：
「三连——九班！」
九班的队伍里，高远的腿肚子，当场转了个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