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岭山坳驻训点,是三排帐篷、一面旗杆和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。
进山第一天,高远就颁布了九班驻训期间的最高纲领,两个字:求雨。
「道理很简单。」他站在帐篷门口,指着天上的大太阳,「晴天,五公里、障碍、攀登,一样不少。雨天呢?条令,操课因天气无法正常组织的,可以调整。调整是什么意思?休息的学名。」
「天气预报说这礼拜都是晴。」周舟说。
「天气预报要是不准呢?」
「那也不是咱说了算啊。」
高远神秘一笑:「所以要发挥主观能动性。」
九班的求雨工程分为三条战线。
第一条是玄学战线,负责人罗大朋。他在帐篷后面用石头摆了个歪歪扭扭的祭坛,供品是半根火腿肠,每天早中晚拜三次,嘴里念念有词。被周舟举报封建迷信之后,他连夜整改,把仪式改名为「盼雨文化研讨」,火腿肠照供。
第二条是舆论战线,负责人高远。他的战术是制造降雨预期:见人就说「你看那云,积雨云,明天准下」;早上起来故意问「昨晚是不是打雷了」;给营区打电话的战友打电话,第一句话准是「听说要连阴雨」。谣言传了三天,传到最后,七班班长认真来问他:明天到底下不下?我被子还没收。
第三条是技术战线,负责人陈默。这条战线最安静,也最狠——他负责全班的闹钟。
驻训点起床号靠各班自行对表。陈默主动请缨管闹钟,第一天,他把全班的表调慢了两分钟;第三天,又慢了两分钟。每天偷两分钟,神不知鬼不觉,等班长吹哨,全班「刚刚睡醒」,慌慌张张,操课开头那二十分钟热身就糊弄过去了。
计划进行到第五天,天上还是一丝云都没有。但是没关系,高远想,闹钟战线每天稳定产出,也算细水长流。
第五天夜里,高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。
起初他以为是罗大朋说梦话。然后声音大起来,密起来,砸在帐篷布上,噼里啪啦,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黄豆。
雨。真的雨。
帐篷里炸开了锅。罗大朋光着膀子坐起来,朝着帐篷后面他那个祭坛的方向,恭恭敬敬磕了个头。
「显灵了。」他声音发颤,「火腿肠显灵了。」
第二天早操时间,雨没有停的意思,整个山坳白茫茫一片。九班挤在帐篷门口,看着别的班在雨里站队,等着连部宣布调整操课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四个字:如愿以偿。
韩卫疆披着雨衣从连部回来,在全班的注视里站定。
「连里通知。」他说,「今日操课调整。」
九班的呼吸都轻了。
「改为——室内体能。」
高远以为自己听错了:「室内?这山里哪来的室内?」
「炊事帐篷。」韩卫疆说,「我刚去量过,长十二米,宽八米,够用了。」
「够干什么用?」
韩卫疆把雨衣袖子卷起来,露出小臂,慢条斯理地报菜名:
「俯卧撑,一组五十,做十组。仰卧起坐,一组六十,做十组。深蹲,一组八十,做八组。鸭子步,帐篷内圈,绕到我说停。」
帐篷门口一片死寂。雨声哗哗地响。
「班长,」高远挣扎着做最后的努力,「外面下雨,条令说操课可以调整——」
「对,调整了。」韩卫疆说,「从五公里,调整成了这个。」他抬手指了指炊事帐篷,「五公里你们还能走走停停。这个,在我眼皮子底下,一个都少不了。」
那天上午,九班在炊事帐篷里度过了建军以来最漫长的一个上午。帐篷不通风,汗把作训服浸得能拧出水,罗大朋做到第六组俯卧撑的时候开始哭,一边哭一边做,眼泪和汗一起滴在垫子上。
中午解散,九班九个人瘫在帐篷里,横七竖八,像一袋倒出来的土豆。
「我错了。」高远望着帐篷顶,气若游丝,「我从根上就错了。求雨,求来的不是休息,是韩卫疆的主场。」
罗大朋挣扎着爬向帐篷后面。他要拆祭坛。
雨连着下了三天。室内体能连着搞了三天。第三天晚上,陈默把闹钟的事情向韩卫疆自首了——他实在没力气再早起两分钟去偷偷调表了。
韩卫疆听完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闹钟收走,第二天早上还回来的时候,闹钟快了五分钟。
「每天早起五分钟,」他说,「叠被子用。」
那天深夜,雨终于停了。陈默躺在行军床上,浑身的肌肉没有一处不酸。他摸出手机,按住录音键,半天,只说出三个字:
「人算,不如天算。」
松开手,他想了想,又按住:
「不对。是天算,不如韩算。」
溪水在帐篷外面哗哗地涨。谁都没有注意,这场连阴雨下完之后,上游水文站的数据,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