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病这条路被堵死之后，高远把自己关了两天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笔记本。
牛皮纸封面，巴掌大，封面上什么都没写。但全班都知道那是什么——高远的「武功秘籍」，里面抄的全是条令条例，每一条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
「同志们，」晚饭后的马扎圈，高远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，「我以前格局小了。装病，是术；这个，是道。」
「说人话。」罗大朋说。
「条令是人写的，人写的就有缝。」高远翻开笔记本，「我问你们，什么情况下，战士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参加操课？」
「病号。」
「堵死了。」
「公差。」陈默头也不抬。
「对！」高远一拍大腿，「条令写得明白，连队公差勤务，按需派遣。什么叫按需？营里修路要不要人？要。帮地方搬物资要不要人？要。服务社卸货要不要人？要！」
他压低声音：「我算过了。驻训前的准备期，全营平均每天十七项公差，每项两到四人。一个班九个人，轮着来，天天有人在外面，运气好，一上午的体能就错过去了。」
「公差也累啊。」周舟小声说。
「累？」高远痛心疾首，「周舟同志，搬二十箱矿泉水和跑五公里，你选哪个？」
周舟认真想了想：「搬水。」
「你看，连标兵都这么选。」
第二天一早，三连出现了奇观：以往派公差要点名三遍才有人磨磨蹭蹭出列，今天九班全员抢着举手，手举得比电线杆还直。
「报告！我去修路！」
「报告！服务社我熟！」
「报告！我会开三轮车！」高远喊得最响。
韩卫疆站在队前，看了高远两秒钟：「准了。」
高远开着三轮车出营门的时候，心情好得想唱歌。车斗里坐着罗大朋——他争取到的公差是帮厨，此刻正襟危坐，怀里抱着围裙，像抱着一张奖状。
服务社卸货，四十箱方便面，高远搬了两个小时，中间跟老板娘唠了半小时嗑，喝了人家两瓶汽水。回去的路上他算了笔账：同样一上午，训练消耗六百大卡，出公差消耗三百，净赚三百，还白得两瓶汽水。
「远哥，」罗大朋从兜里摸出两个茶叶蛋，分他一个，「炊事班顺的。帮厨这个公差，是公差里的头等舱。」
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。第三天下午，连长郑铁山把连部的考勤表往桌上一拍，把文书喊了过来。
「你给我解释解释。」郑铁山的嗓门把窗户震得嗡嗡响，「这一个星期，全连公差出勤，九班占了六成！修路去了九班，搬东西去了九班，连服务社卸货都是九班！九班是公差专业户吗？」
文书翻着表：「连长，他们都是主动报名的，拦都拦不住……」
「主动？」郑铁山眯起眼睛。他当了十二年兵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，「把韩卫疆给我叫来。」
韩卫疆来了，敬礼，站定。郑铁山把考勤表推过去。
「你班里的事，你知道不知道？」
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还放？」
「连长，」韩卫疆说，「条令没规定公差要限额。他们愿意干活，是好事。」
郑铁山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「韩卫疆，你小子肚子里有东西。说吧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「不用我办。」韩卫疆说，「后天进山。山里没有服务社，没有修路，没有三轮车。山里的公差只有一样——」
他顿了顿。
「背给养上山。一趟，四十斤，八公里山路。」
郑铁山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拍桌子：「好，好一个不用你办。」
当天晚上，连部出了通知：驻训期间公差派遣办法调整——即日起，公差按本周训练成绩排序，成绩靠后者优先派遣。
通知贴出来的时候，高远正蹲在门口擦他的三轮车钥匙。他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三遍，脸一点一点垮下去。
训练成绩靠后，优先出公差；公差是背给养上山；背给养上山，比训练还累——而背了一个星期，成绩只会更靠后。
死循环。一个设计精巧、完全合法的、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死循环。
「毒。」高远对着通知，由衷地评价，「真毒。」
宿舍里，陈默把手机举到嘴边。窗外，进山的车队已经在预热发动机，一声一声，像谁在倒数。
「第三十八条，」他对着手机说，「用魔法打败魔法的，是更大的魔法。」
他松开手，想了想，又按住，补了一句：
「进山的包，别装太满。我有一种预感，包里的东西，得自己背上去。」
楼道里忽然传来韩卫疆的声音，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：
「九班，检查背囊。所有人的包，过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