驻训前三天,九班进入了「战备状态」——备的不是驻训,是病。
卫生队门口的长椅上,罗大朋排在第三个。他今天捂得很严实,作训服外面套了棉大衣,八月底的天,额头上硬是憋出一层汗。
「下一个。」
罗大朋挪进去,把自己放倒在检查床上,发出一声排练过的呻吟。
卫生员小满看了他一眼,拿起体温计甩了甩:「哪不舒服?」
「发烧。」罗大朋气若游丝,「三十九度往上,我自己有数。头晕,浑身没劲,可能是山里那种……瘴气,提前发的。」
「山里你还没去呢。」
「我这人体质敏感,」罗大朋说,「预报型的。」
小满把体温计递给他。罗大朋夹进腋下,夹得很讲究——他秋衣内侧缝了一个小兜,兜里揣着个暖宝宝,凌晨四点就贴上了,这会儿正烧得旺。这是他琢磨了一个星期的方案,代号「温泉计划」。
五分钟后,小满抽出体温计,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「四十二度三。」她说。
罗大朋心里咯噔一下。烧过头了。
「奇迹啊。」小满把体温计举到他眼前,「人体四十二度,脑细胞开始变性,四十二度三,你还能自己走进来,逻辑清晰地跟我讨论瘴气——罗大朋,你这体质不去参加科研可惜了。」
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支体温计,新的,当着他的面拆开,甩好,盯着他:「再量一次。我看着你夹。」
第二次的结果:三十六度五。
「退烧了。」小满在病历本上写字,头也不抬,「医学奇迹。下一个。」
罗大朋裹着棉大衣出来了。路过器械场的时候,他看见高远正一瘸一拐地往卫生队走,拐杖是一根拖把杆,右脚的作战靴脱了,脚踝上缠着绷带,缠法很专业,还渗了点红药水。
两人擦肩而过,交换了一个眼神,谁都没说话。
卫生队里,小满看着高远走进来,看着那根拖把杆,看着那个渗血的脚踝,忽然笑了。
「坐。」她说,「脚抬上来。」
高远把脚搁上凳子。小满伸手在绷带上一按——按的不是脚踝,是脚背,一个根本不疼的位置。
「哎哟!」高远叫得撕心裂肺。
「我按的脚背。」小满说。
「放射痛。」高远面不改色,「我这是神经性损伤,串着疼。」
小满点点头,在病历本上写:「建议:休息。驻训照常参加,随队观察。」
「等等,」高远急了,「我这脚怎么进山?」
「进山有车。」小满说,「到了驻训点,训练量力而行——这句话我会原样转告韩班长。」
高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,忽然明白了什么:「你跟老韩通过气?」
「你们班这个月,」小满翻着病历本,「感冒发烧四个,崴脚三个,肠胃炎五个,还有一个说梦见自己骨折了来排查的。韩班长前天来开过会。」她合上本子,「他说,病都准,一个都别拦。」
高远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预感在晚饭后应验了。班务会上,韩卫疆拿着一张纸,慢条斯理地念:
「经班委会研究,报连部批准,九班病号如下优待——」
全班竖起耳朵。
「发烧的,驻训期间帮厨,炊事班暖和,养病。崴脚的,担任值班员,坐着登记就行。肠胃炎的,管理全班的防暑药品和饮用水,责任重大。」
他抬起眼睛:「有意见吗?」
没人说话。帮厨要凌晨四点起,值班员要整夜坐着,管水的要背全班的水壶上山。
「都没有?」韩卫疆把纸叠起来,「那就这么定了。对了,罗大朋——」
罗大朋一个激灵:「到!」
「你不是预报型体质吗,」韩卫疆说,「驻训期间的天气,归你预报。报错了,全班加练。」
散会后,罗大朋蹲在宿舍门口,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,咬了一口,味同嚼蜡。
「远哥,」他说,「我怎么觉得,咱们的招,他全会?」
高远没答话。他看见陈默坐在床铺上,手机举在嘴边,停了很久,最后只录了四个字:
「将计就计。」
文件名自动存好:「八月二十四日·九班宿舍」。
陈默把手机扣在胸口,听着窗外的蝉鸣。他那个语音备忘录里已经存了三十七条,全是这样的短句子——焐体温计要用四十二度的温水,假的真不了;条令第几条有缝;帮厨能顺出馒头。
一句话一条灵感,抬手就录,松手即存,按时间和地点命名。他管这个备忘录叫「三十六计」。
今晚他忽然觉得,这个备忘录的名字,可能起错了。
三十六计,好像是给对面那位准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