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公里武装越野的终点线前,高远第一个冲过去,脸不红,气不喘,作训服后背干干爽爽。
秒表「咔」的一声。韩卫疆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秒表揣回兜里。
十一分零四秒。全班哗然。副班长周舟第三个到,扶着膝盖喘了半天,抬起头第一句话是:「高远,你吃了什么?」
「智慧。」高远说。
这是夏末的下午,太阳把训练场晒出一种柏油的甜味。侦察营三连九班列队站在终点,九个人,八个汗流浃背,一个清清爽爽。清爽的那个正仰着头喝水,喉结一动一动,喝得很慢,像在给谁表演。
「都别围着他。」韩卫疆说,「带回。」
九班在三连是个传说。不是好的那种传说。
晚点名之后,班里的马扎围成一圈,高远坐在中间,开始他每周一次的「学术讲座」。这是九班的保留节目,连名都起好了,叫「三公里的哲学」。
「同志们,」高远敲了敲马扎,「今天复盘。起点到终点,全程三公里。但地球的表面上,两点之间——」
「线段最短。」陈默接了一句。他盘腿坐在床铺上,膝盖上摊着一个拆开的对讲机。
「对。所以我没跑冤枉路。」高远伸出三根手指,「第一个弯,我切了坟地后面那条羊肠道,省两百米;第二个弯,供销社的围墙,翻,省一百五;最后冲线前那个上坡,我上的是背面,坡度缓一半。」
「所以你没跑三公里。」周舟皱着眉头算,「你也就跑了两公里出头。」
「我用了十一分零四秒,」高远说,「成绩是真的,计时是真的,人是我,表是班长的。哪一环假了?」
周舟张了张嘴,没找出哪一环假了,憋得脸通红:「反正……反正不对。」
罗大朋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,嘴里嚼着东西:「远哥,坟地那条道你不害怕啊?」
「怕什么,」高远说,「鬼有我班长可怕吗?」
全班哄笑。笑声还没落地,门口传来一声咳嗽。
韩卫疆站在门口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是山东海边那种黑,眼睛不大,但扫过来的时候,九个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秒。
「讲座办得不错。」他说,「下次我也听听。」
他走进来,把一张表拍在高远的马扎上。
「营里通知。下周一开始,全营进山驻训,一个月。青岭山坳,自带背囊。」他顿了顿,「山里没有供销社的围墙。」
他转身走了。到门口,又停下,背对着全班说了一句:
「坟地那条道,雨天别走。冲沟,滑。」
门带上了。屋里静了五秒钟。
「他怎么知道坟地那条道?」罗大朋的嘴停在半空中。
「还知道雨天滑。」陈默低头继续拧他的对讲机,拧了两下,抬起头,「说明他走过。而且摔过。」
高远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
「没事。」他最后说,把通知折成四折塞进兜里,「他有张良计,咱有过墙梯。山里没有围墙,山里有的是别的。」
熄灯号响了。黑暗里,陈默摸出手机,按住录音键,凑到嘴边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气声说了一句话,然后松手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自动存好,文件名是一串时间和地点:「八月二十一日·九班宿舍」。
那条语音只有七个字:
「班长,可能是个对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