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就剩这一天了。
妙妙的粉色拉杆箱早收好了,立在堂屋门口。轮子上的泥没擦,一路带回来的。她没擦。
太阳照在门槛上,一条亮线。蝉在外头叫,跟头一天一样响,好像谁都没告诉它今天不一样。
三个人坐在门槛上,一人一格。中间搁着妙妙的书包,拉链开着。
一
妙妙先掏出一支笔。
笔杆上贴着两颗星星,一颗掉了半边。笔帽松了,缠着一圈透明胶,胶都发黄了。
她把笔递给蒜瓣儿。
「给你。」
蒜瓣儿没接,先斜眼看。
「破笔。」
「这支笔我考第一用的。」妙妙把笔往前送了送,「送你了。你以后考试用。」
蒜瓣儿撇嘴。
「谁稀罕。」
可她手伸过来了。她拿过笔,翻过来看那两颗星星,又把笔帽拔下来,套上去,松的,晃。
「帽都掉了。」
「缠上胶就不掉。」
蒜瓣儿没再说话。她把笔往裤兜里塞。不是随手一塞,是往最深处塞,塞到不能再塞,还用手在外头按了按,怕它掉出来。
「破笔。」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头一回小。
二
妙妙把书包里的零食全倒出来,摊在门槛上。
花花绿绿一小堆。果冻、软糖、巧克力、还有城里超市里那种一撕一大包的膨化的。
「铁头,你挑。」妙妙说,「挑你想要的。」
铁头挠后脑勺。
他不动手,先看。一样一样地看,看得很慢。手在膝盖上蹭了蹭,才伸出去。伸到半路又收回来。
蒜瓣儿在旁边急。
「拿呀你!又不咬你手!」
铁头没理她。他挑了半天,最后拿起最底下那一包。
是苏打饼干。方方正正,包装最素,一点花色都没有。
妙妙愣了一下。
「你要这个?」她指了指那些花花绿绿的,「这些更好吃。」
铁头把饼干攥在手里,摇头。他想了想,门牙那个豁露出来。
「甜的……」他卡了一下,「甜的吃完就没了。」
他又想了想。
「饼干能掰着吃。掰一小块,掰一小块。」他比划了一下多小的一块,「能吃好几天。」
没人接话。蝉在叫。
妙妙低下头,从那堆里捡了两颗果冻,塞进铁头另一只手里。
「这个不用掰。」她说,「今天吃。」
铁头攥着,一只手饼干,一只手果冻,两只手都没空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三
轮到他俩了。
蒜瓣儿站起来,进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草笼子。
就是那个笼子。稻草拧的,巴掌大,笼壁上留着缝。逮萤火虫用的,逮知了用的,逮金龟子用的,整个夏天就在蒜瓣儿这儿。
这会儿它空着。
里头什么都没有,光透进去,也透出来。
蒜瓣儿把笼子递过去。
「虫都放了。」她说,「就剩个空笼子。」
妙妙看着那个空笼子。
「你拿回去。」蒜瓣儿说,「挂书桌旁边。」她顿了一下,「看见它,就想起来。」
铁头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「空着……」他挠后脑勺,「你能装别的。」
妙妙伸手接过来。轻。空的笼子,几乎没重量,只有一股干草味,晒过太阳捂了一夏天的那种味,还在。
她把笼子搂在怀里。
「我不会装别的。」妙妙说。
她低头看笼子里那些缝,那些光。
「就装这个暑假。」
蒜瓣儿别过脸去,看门外。
「装不下。」她说,声音有点闷,「这么小。」
「装得下。」妙妙说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四
车来了。
是隔壁的三轮车,突突突的,顺路捎脚到镇上。车斗里已经堆了两袋玉米,腾出半边空地方。
妙妙的爷爷把拉杆箱搬上去,塞在玉米袋边上。
妙妙爬上车斗。她一手扶着箱子,一手搂着草笼子,笼子搂在胸前,怕颠。
蒜瓣儿和铁头没上车。他俩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。
树影盖着他俩,一片一片的,晃。
三轮车突突突响了两声,动了。
车斗晃了一下,玉米袋歪了歪。妙妙坐稳了。她朝槐树底下挥手。
就挥手。手举着,晃。
蒜瓣儿也举了手,没怎么晃,就那么举着。铁头没举,他两只手还攥着饼干和果冻,腾不出来。
五
车往前走。
村口在后头,越退越远。槐树底下那两个人也越退越小。
铁头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车走。车轱辘压过路上的坑,颠了一下,又一下。
等车开出去几十米,铁头忽然张了嘴。
「……明年还来啊。」
声音不大。夹在三轮车突突突的响里,差点就散了。
可是妙妙听见了。
她在车斗里回头。她想应一声。喉咙里堵着,一时没应出来。她就使劲点头,点了好几下,怕他看不见,又把手举得高高的。
铁头看见了。他也点头。
就这么远远地,一个点头,一个点头。
六
蒜瓣儿站着没动。
从车动,到车走远,到车拐上镇上那条路,她一直站着。眼睛跟着车走。
车拐了弯。玉米地挡住了。看不见了。
路口空了。就剩一条土路,两道车辙印,往前伸,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蒜瓣儿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,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「走了。」她说,「回家掰玉米去。」
她先走的。走得快。裤兜里那支笔硌着腿,一走一硌。她没掏出来看,也没让它掉。
铁头跟在她后头。
走了两步,铁头回了一下头。
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路口。
路口没人了。土还是那个土,路还是那条路。玉米叶子在风里响,一大片,沙沙沙的。
铁头把攥了半天的果冻,剥开一颗,塞嘴里。
另一颗,他攥着,没吃。
他跟上蒜瓣儿,往玉米地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