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手搭在蒜瓣儿肩膀上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
「村头哪有人找我。」奶奶说,「我瞅了半天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」
「有!刚才还在!」蒜瓣儿嗓门老大,头也不回,「你走得慢,人家等不及走了呗。」
奶奶「嗯」了一声,没接。她走得是慢,一只手还扶着腰。妙妙跟在后头,看见蒜瓣儿扶奶奶的那只手,攥得紧紧的,指头都用上劲了。
快到院门口,蒜瓣儿忽然不说话了。
她抢上一步,推开堂屋的门。
「奶奶,你看——」
话没说完,屋里三个孩子——不对,妙妙和铁头两个——已经站成一排。蒜瓣儿一撒手,也蹦过去站进了那一排。
桌上摆着那块玉米面发糕,黄澄澄的,上头插着三根狗尾巴草,毛茸茸地立着。墙上贴着妙妙画的画。借来的碗一只一只摆得整整齐齐,碗边的豁口全冲里头,看不见。
「奶奶——」三个人一起喊,「生日快乐——!」
喊得不齐,铁头慢了半拍,「快乐」两个字拖在后头,像个尾巴。
奶奶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她没进屋,就那么站着。眼睛先看桌上的发糕,又看墙上的画,又看那三根立着的狗尾巴草。屋里昏黄的灯泡照着,她的眼睛慢慢地转了一圈。
最后,落在蒜瓣儿脸上。
蒜瓣儿咬着嘴巴,手指头绞着衣角,绞过来又绞过去。她那两个冲天小揪揪,一动不动。平时嘴那么贫的一个人,这会儿一个字也没有。
奶奶的嘴动了动,也没出声。
※
铁头往前站了一步。
他昨天排练了一整下午,说要给奶奶表演「口吞玉米」——把一整根煮玉米囫囵吞下去。练到一半卡了喉咙,脸憋得通红,咳了半天,蒜瓣儿在旁边直拍他后背,说你可别把自己噎死在奶奶生日头一天。
节目就黄了。铁头临时改背诗。
这会儿轮到他,他挠了挠后脑勺。
「那个……」他开了个头。
底下没了。他的嘴张着,眼睛往上翻,像在脑袋里头翻箱倒柜找那首诗。找了半天,一个字没找着。脸先红了,从耳朵根红上来。
妙妙替他急,手心都出汗了。
铁头憋得实在没法了,忽然抬起头,直直看着奶奶,蹦出三个字:
「奶奶……你别老。」
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。嘴还半张着,那颗豁牙的缺口露在外头。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。这不是诗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奶奶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铁头的板寸头,来回摸了两下。
「傻孩子。」她笑着说。
妙妙站得近,看见奶奶那只摸头的手,在抖。不是使劲,是那种自己停不住的抖。摸完了,奶奶把手收回去,攥成了拳。
铁头低下头,脚尖蹭地。他不说话了,可耳朵还红着。
※
该妙妙了。
她走到墙跟前,把那张画取下来,双手递过去。
画上是奶奶,还有三个小孩,围着一张桌子。奶奶画得有点太高了,小孩画得有点太洋气,脸蛋红扑扑的,像糖纸上印的。蒜瓣儿说过这画「太假,咱哪有这么白」,可到底还是贴上了墙。
「奶奶。」妙妙说。
她想好了要说的话,可到了嘴边又卡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我刚来的时候,说这里是破地方。」她声音很小,「那天晚上,我还小声说了一句。」
奶奶看着她。
「我说错了。」妙妙把画又往前递了递,「这里不破。」
说完她脸有点烫,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凉鞋。
奶奶接过画。她把画举到灯底下,看了很久。屋里就听见外头稻田里的蛙声,一浪一浪的。
奶奶看画看得那么久,妙妙都有点站不住了。
「画得好。」奶奶终于说,「奶奶喜欢。」
她把画贴在胸口,用手压了压,像怕它飞了。
※
蒜瓣儿划着了火柴。
她凑到发糕跟前,一根一根地点那三根狗尾巴草。第一根点着了,火苗小小的,橘黄的一点。第二根,第三根。三点小火苗立在发糕上头,晃啊晃的。
火太小了,风一动就往一边倒。蒜瓣儿赶紧用手拢着,护住。
「奶奶,许愿!」她说,「闭眼!」
奶奶就闭上了眼。
那三点小火苗,在她脸上晃。晃到她的皱纹里,一道一道的,忽明忽暗。她闭着眼,安安静静的,没出声,也没动。就那么站着,站了好一会儿。
屋里三个孩子都不敢喘气。
奶奶睁开眼。她弯下腰,凑到发糕跟前,「呼」地一口,把三根狗尾巴草上的火吹灭了。
一缕白烟,直直地往上飘。
蒜瓣儿一下凑过去,脸都快贴到奶奶脸上了。
「许的啥?你说!」她拽着奶奶的袖子,「你说出来我帮你实现!我啥都能办到!」
奶奶没直接答。
她伸出手,把蒜瓣儿额前那一绺卷毛,轻轻往耳后别了一下。别好了,还用指头顺了顺。
然后她才慢慢地说:
「蒜瓣儿啊,奶奶许的愿是——以后有人陪你过生日。不一定是我,但你身边得有人。」
蒜瓣儿愣了一下。
那一下,妙妙看见她脸上的劲儿松了,就跟第一章大黄窝边上、妙妙自己脸上松掉的那个劲儿一模一样。蒜瓣儿的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,说不清是先红的鼻子还是先红的眼睛。
「你……你许得不好。」她抽着鼻子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「重新……重新许!」
话没说完,她一头扎进奶奶怀里。
脸埋在奶奶的衣裳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哭得不好看,鼻子堵了,说话都带着哭腔,还伸出袖子在奶奶身上乱蹭。平时那个嘴贫的、翻白眼的、说「你懂个蒜瓣儿」的蒜瓣儿,这会儿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奶奶抱住她。
那只一直在抖的手,搭到蒜瓣儿背上,手掌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拍。像拍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娃。
「好。」奶奶说,「好,奶奶重新许——」
她顿了顿。
「许明年还陪你过。」
蒜瓣儿在奶奶怀里点头,点得直往里拱。她想说话,可堵着,只挤出来半句:「说……说好的……」剩下的又哭没了。
妙妙站在旁边,鼻子也酸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眼睛热热的。铁头站在她另一边,嘴抿得死紧,那颗豁牙也不露了,眼睛直直地看着地。
那缕白烟早飘散了。发糕还是黄澄澄的,三根狗尾巴草软软地歪在一边。
※
生日会散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奶奶把发糕切了,一人一大块。蒜瓣儿眼睛还红着,嘴里塞得满满的,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骂铁头把她那块抢大了。铁头豁着牙笑,也不还嘴,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半塞给她。翻篇了。
吃完,妙妙跟蒜瓣儿一块儿收拾。两个人蹲在院里的水盆边上洗碗。
水哗哗地流。碗一只一只在水里转,碰得叮当响。头顶的灯泡照着,一圈小虫子还在绕。
妙妙洗着碗,忽然开口。
「蒜瓣儿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奶奶说,以后有人陪你过生日。」妙妙手里的碗转了一圈,「那个人,可以是我和铁头。」
蒜瓣儿刷碗的手没停。
「我们明年还来。」妙妙说。
蒜瓣儿低着头刷碗,一下,一下。她没抬头,也没接话。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别的动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了一句:
「……你说的。」
又刷了一下碗。
「不来是小狗。」
妙妙「嗯」了一声。两个人谁也没再看谁,就低头刷碗,把一摞碗一只一只刷干净,摆到边上晾着。豁口那面,蒜瓣儿也随手冲里头摆了。
※
第二天,铁头补了个东西给奶奶。
是一个咸鸭蛋,他自己在蛋壳上刻了个笑脸——两个点是眼睛,底下一道弯,歪歪扭扭的。他递过去,挠着后脑勺,一句话没说,塞下就跑了。
奶奶把那咸鸭蛋摆在窗台上,舍不得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