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妙妙起来上厕所。
院里黑,虫子叫得响。她摸着墙走,走到蒜瓣儿家窗户底下,脚忽然停住了。
窗里有光。一点点黄的,油灯或者小灯泡。
妙妙听见咳嗽。
是奶奶。一声,又一声,咳得很长,像喉咙里卡着东西下不去。
然后是倒水的声音。咕咚咕咚。是蒜瓣儿。
「慢点喝。」蒜瓣儿说。声音跟白天不一样,没那么冲。
咳嗽停了一会儿。
妙妙本来要走的。她站住了。
「唉。」奶奶叹了口气,「也不知道还能陪你过几个生日。」
屋里静了一下。
「胡说!」蒜瓣儿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,凶巴巴的,「你别瞎说!我给你过!年年给你过!」
「好好好。」奶奶笑了一声,又咳,「给我过,给我过。」
「躺下。」蒜瓣儿说,「别咳了。」
灯灭了。
妙妙站在窗户底下,站了好一会儿。虫子还在叫。她也没去成厕所,摸着墙又回屋了,钻进被窝,眼睛睁着。
她想起来一件事——过两天,就是奶奶生日。蒜瓣儿早两天嘴上念叨过一回,说得特别快,一晃就带过去了,像是不想让人听见。
※
第二天一早,妙妙就去找蒜瓣儿。
蒜瓣儿蹲在门口喂鸡,撒一把,鸡就围上来。
妙妙走过去,站定,也没绕弯子。
「我帮你。」她说。
蒜瓣儿撒粮食的手停了。「帮我什么?」
「给奶奶过生日。」
蒜瓣儿的脸「唰」地红了一下,随即把粮食盆往地上一磕。
「谁要你帮!」她翻了个白眼,「我一个人就能办!」
妙妙不吭声。
她看见蒜瓣儿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亮起来了,亮得跟含着水似的,两个小揪揪都跟着一颤。
「你……」蒜瓣儿撇撇嘴,声音低下去,「你会画画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画个画。」蒜瓣儿别过脸去,「就画一张。多了不要。」
妙妙点头。
「还有铁头。」蒜瓣儿一拍大腿,「叫上铁头,他有力气。」
三个人在草垛后头凑齐了。
草垛后头没人来,闷,有股干稻草味。蒜瓣儿蹲下,压着嗓子说话,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「小声点。」她说。
「我没出声。」妙妙也压着嗓子。
「嘘——」蒜瓣儿竖起一根手指。
铁头挠挠后脑勺,也「嘘」了一声,其实谁也没吵。
「后天。」蒜瓣儿伸出三根手指,又缩回一根,「后天,我奶生日。谁都不许说漏。」
「不说。」铁头说。
「你尤其不许。」蒜瓣儿点着铁头鼻子,「你一急就秃噜嘴。」
铁头把嘴一抿,重重点头,像是把话锁进去了。
※
头一件事是钱。
三个人把兜掏空。蒜瓣儿兜里几个钢镚儿,铁头兜里几个,妙妙有一张十块的,还有几枚硬币。
凑一块儿,数了两遍。
「十四块三。」蒜瓣儿数完,脸垮下来,「买啥?」
「买蛋糕。」妙妙说。
「镇上才有蛋糕。」蒜瓣儿翻白眼,「走去镇上,天黑都回不来。你懂个蒜瓣儿。」
妙妙不说话了。
「不买。」蒜瓣儿把钱重新塞回兜,塞得很深,「自己做。发糕。我奶爱吃发糕。」
「发糕要面。」铁头说。
「要面,要鸡蛋,要碗。」蒜瓣儿掰着指头,掰完把手一挥,「我去借。」
蒜瓣儿借东西是一绝。
她端着个空盆,先去了东头王婶家。
「王婶!」她隔老远就喊,「借瓢面!」
「借面干啥?」王婶探出头。
「蒸馍。」蒜瓣儿脸不红气不喘,「我奶想吃馍了,馋得慌。」
「你奶啥时候馋馍了。」
「今儿刚馋的。」蒜瓣儿把盆往前一递,「就一瓢,明儿还你两瓢——不对,还你一瓢,多的算利息。」
王婶被她逗笑,舀了大半盆面:「利息你留着。」
「王婶最好!」蒜瓣儿端着盆就跑,「王婶你今儿真好看!」
「你这猴丫头——」王婶在后头骂,笑着骂。
到了西头李奶奶家借鸡蛋。
「李奶,借俩鸡蛋。」
「借鸡蛋不还的。」李奶奶眯着眼。
「我拿话还你。」蒜瓣儿一本正经,「你孙子上回摸鱼掉沟里,我可没告诉你。这就抵俩鸡蛋。」
李奶奶一愣,随即笑骂着,装了三个鸡蛋塞她篮子里,还多搭一个。
蒜瓣儿走一路贫一路,篮子越走越满。碗从张家借,红边儿的粗瓷碗,一摞。旧录音机从赵家借,赵家爷爷说只剩一盘老磁带了,别的都坏了。
「一盘就一盘。」蒜瓣儿抱着录音机,「有响的就行。」
※
东西齐了,就在铁头家后院开工。铁头家大人下地了,清静。
妙妙负责画。
她趴在小板凳上,铺开纸,画奶奶,画蒜瓣儿,画铁头,画自己。奶奶站中间,三个小孩围一圈。
画着画着,她皱眉。奶奶的脸画得太长,蒜瓣儿的揪揪画歪了一个,铁头的门牙那个缺口她想画上,一画倒像少了半张嘴。
「画得不像。」妙妙小声说。
「像不像的。」铁头凑过来看一眼,「是那个人就行。」
铁头去揉面。
面盆比他脑袋还大。他把面倒进去,加水,两只手插进去和。和着和着,面越来越黏,粘他一手,甩都甩不掉。他使劲往下按,脑袋跟着往下栽,差点整个扎进盆里。
等他抬起头,眉毛上、鼻尖上、下巴上,全是白面粉,成了个白眉毛老头。
妙妙看他一眼,「噗」地笑了。
铁头也不知道自己脸白了,还纳闷地看她,眉毛上那两撮白面直往下掉渣。
意外一个接一个。
面粉眼看不够了,蒜瓣儿把盆刮了又刮,刮出最后一层。鸡蛋磕的时候碎了一个,蛋清顺着桌子腿往下淌,铁头赶紧拿手接,接了一手。
录音机也不争气,放那盘老磁带,咿咿呀呀的,是段谁也听不懂的老戏。
「这啥呀。」妙妙皱眉。
「就这一盘。」蒜瓣儿说,「凑合。」
※
坏事出在那张画上。
蒜瓣儿蒸完发糕出来,凑到画跟前看,看了半天,撇嘴。
「太洋气了。」她说。
「哪儿洋气了。」妙妙护住画。
「你看你把我奶画的。」蒜瓣儿指着,「穿这么白,跟画报上似的。我奶不穿这个,我奶穿蓝的,带补丁。」
「我又不知道。」妙妙急了,声音都抖,「我画好看点不行吗!」
「不像就是不好!」蒜瓣儿嗓门大起来,「这是给我奶的,又不是给你城里挂墙上的!」
「你自己画啊!」妙妙把笔往桌上一拍,「你会画你画!」
两个人梗着脖子,谁也不让谁。
铁头夹在中间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他嘴唇动了动,憋了半天。
「你们……你们别吵了。」他挠着后脑勺,一脸委屈,「我把我的……我把我的……」
他往兜里掏,掏了半天,掏出一颗攥得发烫的水果糖,就一颗,还化了一半,纸都粘住了。
两个女孩一齐看他。
看他那张糊着白面粉的脸,那两撮白眉毛,那颗化了一半的糖,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「噗——」
两个人同时笑出来。
妙妙笑得直不起腰,蒜瓣儿笑得一屁股坐地上。铁头还举着那颗糖,愣愣的,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对了。
「你留着吃吧。」蒜瓣儿抹着眼角,「谁要你的糖。」
妙妙把笔捡起来。
她没吭声,低头把奶奶那件白衣裳涂成了蓝的,又在袖子上添了个小方块——那是补丁。
「行了吧。」她把画一转,给蒜瓣儿看。
蒜瓣儿瞅了瞅,鼻子里哼一声:「凑合。」
就翻篇了。
※
到了生日那天。
计划头一晚就定好了。蒜瓣儿负责把奶奶支出门,铁头和妙妙在家里布置。
晌午过后,蒜瓣儿装模作样跑回家。
「奶!」她喘着气,「村头有人找你说话!」
「谁找我?」奶奶正纳鞋底。
「那个……那个大槐树底下的,赵家爷爷!」蒜瓣儿眼睛一转,「说有个啥事,非要当面跟你说,急得很!」
「啥急事。」奶奶放下鞋底,慢腾腾站起来。
「我哪知道。」蒜瓣儿推着她往外走,「你去了不就知道了。快去快去。」
把奶奶推出门,蒜瓣儿扒着门框回头,冲屋里挤了个眼色。
妙妙和铁头「唰」地动起来。
发糕早蒸好了,黄澄澄一大块,晾在案板上。铁头小心捧过来,摆在堂屋正当中的桌上。
妙妙从篮子里抽出三根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,一根一根插上去,当蜡烛。
红边儿的粗瓷碗摆整齐,一圈。妙妙的画贴到墙上——她踮着脚,铁头扶着桌子,两个人对了半天,把画贴正了。画上奶奶穿着蓝衣裳,带补丁,三个小孩围一圈。
录音机搁在窗台,蒜瓣儿走前交代过,等奶奶一进门就按。
妙妙退后两步,看这满堂屋。
发糕。三根狗尾巴草。一圈红边碗。墙上那张画。窗台上等着响的录音机。
铁头站她旁边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白面粉。他也看着,豁牙咧了咧,没说话。
外头,蒜瓣儿正连哄带骗把奶奶往回带的声音,隐隐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妙妙的心怦怦跳。
一切都摆好了。
就等奶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