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杨村的暑假 书架

第 05 章 / 共 8 章

第五章 · 偷偷筹备的生日会

那天夜里妙妙起来上厕所。

院里黑,虫子叫得响。她摸着墙走,走到蒜瓣儿家窗户底下,脚忽然停住了。

窗里有光。一点点黄的,油灯或者小灯泡。

妙妙听见咳嗽。

是奶奶。一声,又一声,咳得很长,像喉咙里卡着东西下不去。

然后是倒水的声音。咕咚咕咚。是蒜瓣儿。

「慢点喝。」蒜瓣儿说。声音跟白天不一样,没那么冲。

咳嗽停了一会儿。

妙妙本来要走的。她站住了。

「唉。」奶奶叹了口气,「也不知道还能陪你过几个生日。」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「胡说!」蒜瓣儿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,凶巴巴的,「你别瞎说!我给你过!年年给你过!」

「好好好。」奶奶笑了一声,又咳,「给我过,给我过。」

「躺下。」蒜瓣儿说,「别咳了。」

灯灭了。

妙妙站在窗户底下,站了好一会儿。虫子还在叫。她也没去成厕所,摸着墙又回屋了,钻进被窝,眼睛睁着。

她想起来一件事——过两天,就是奶奶生日。蒜瓣儿早两天嘴上念叨过一回,说得特别快,一晃就带过去了,像是不想让人听见。

第二天一早,妙妙就去找蒜瓣儿。

蒜瓣儿蹲在门口喂鸡,撒一把,鸡就围上来。

妙妙走过去,站定,也没绕弯子。

「我帮你。」她说。

蒜瓣儿撒粮食的手停了。「帮我什么?」

「给奶奶过生日。」

蒜瓣儿的脸「唰」地红了一下,随即把粮食盆往地上一磕。

「谁要你帮!」她翻了个白眼,「我一个人就能办!」

妙妙不吭声。

她看见蒜瓣儿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亮起来了,亮得跟含着水似的,两个小揪揪都跟着一颤。

「你……」蒜瓣儿撇撇嘴,声音低下去,「你会画画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画个画。」蒜瓣儿别过脸去,「就画一张。多了不要。」

妙妙点头。

「还有铁头。」蒜瓣儿一拍大腿,「叫上铁头,他有力气。」

三个人在草垛后头凑齐了。

草垛后头没人来,闷,有股干稻草味。蒜瓣儿蹲下,压着嗓子说话,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
「小声点。」她说。

「我没出声。」妙妙也压着嗓子。

「嘘——」蒜瓣儿竖起一根手指。

铁头挠挠后脑勺,也「嘘」了一声,其实谁也没吵。

「后天。」蒜瓣儿伸出三根手指,又缩回一根,「后天,我奶生日。谁都不许说漏。」

「不说。」铁头说。

「你尤其不许。」蒜瓣儿点着铁头鼻子,「你一急就秃噜嘴。」

铁头把嘴一抿,重重点头,像是把话锁进去了。

头一件事是钱。

三个人把兜掏空。蒜瓣儿兜里几个钢镚儿,铁头兜里几个,妙妙有一张十块的,还有几枚硬币。

凑一块儿,数了两遍。

「十四块三。」蒜瓣儿数完,脸垮下来,「买啥?」

「买蛋糕。」妙妙说。

「镇上才有蛋糕。」蒜瓣儿翻白眼,「走去镇上,天黑都回不来。你懂个蒜瓣儿。」

妙妙不说话了。

「不买。」蒜瓣儿把钱重新塞回兜,塞得很深,「自己做。发糕。我奶爱吃发糕。」

「发糕要面。」铁头说。

「要面,要鸡蛋,要碗。」蒜瓣儿掰着指头,掰完把手一挥,「我去借。」

蒜瓣儿借东西是一绝。

她端着个空盆,先去了东头王婶家。

「王婶!」她隔老远就喊,「借瓢面!」

「借面干啥?」王婶探出头。

「蒸馍。」蒜瓣儿脸不红气不喘,「我奶想吃馍了,馋得慌。」

「你奶啥时候馋馍了。」

「今儿刚馋的。」蒜瓣儿把盆往前一递,「就一瓢,明儿还你两瓢——不对,还你一瓢,多的算利息。」

王婶被她逗笑,舀了大半盆面:「利息你留着。」

「王婶最好!」蒜瓣儿端着盆就跑,「王婶你今儿真好看!」

「你这猴丫头——」王婶在后头骂,笑着骂。

到了西头李奶奶家借鸡蛋。

「李奶,借俩鸡蛋。」

「借鸡蛋不还的。」李奶奶眯着眼。

「我拿话还你。」蒜瓣儿一本正经,「你孙子上回摸鱼掉沟里,我可没告诉你。这就抵俩鸡蛋。」

李奶奶一愣,随即笑骂着,装了三个鸡蛋塞她篮子里,还多搭一个。

蒜瓣儿走一路贫一路,篮子越走越满。碗从张家借,红边儿的粗瓷碗,一摞。旧录音机从赵家借,赵家爷爷说只剩一盘老磁带了,别的都坏了。

「一盘就一盘。」蒜瓣儿抱着录音机,「有响的就行。」

东西齐了,就在铁头家后院开工。铁头家大人下地了,清静。

妙妙负责画。

她趴在小板凳上,铺开纸,画奶奶,画蒜瓣儿,画铁头,画自己。奶奶站中间,三个小孩围一圈。

画着画着,她皱眉。奶奶的脸画得太长,蒜瓣儿的揪揪画歪了一个,铁头的门牙那个缺口她想画上,一画倒像少了半张嘴。

「画得不像。」妙妙小声说。

「像不像的。」铁头凑过来看一眼,「是那个人就行。」

铁头去揉面。

面盆比他脑袋还大。他把面倒进去,加水,两只手插进去和。和着和着,面越来越黏,粘他一手,甩都甩不掉。他使劲往下按,脑袋跟着往下栽,差点整个扎进盆里。

等他抬起头,眉毛上、鼻尖上、下巴上,全是白面粉,成了个白眉毛老头。

妙妙看他一眼,「噗」地笑了。

铁头也不知道自己脸白了,还纳闷地看她,眉毛上那两撮白面直往下掉渣。

意外一个接一个。

面粉眼看不够了,蒜瓣儿把盆刮了又刮,刮出最后一层。鸡蛋磕的时候碎了一个,蛋清顺着桌子腿往下淌,铁头赶紧拿手接,接了一手。

录音机也不争气,放那盘老磁带,咿咿呀呀的,是段谁也听不懂的老戏。

「这啥呀。」妙妙皱眉。

「就这一盘。」蒜瓣儿说,「凑合。」

坏事出在那张画上。

蒜瓣儿蒸完发糕出来,凑到画跟前看,看了半天,撇嘴。

「太洋气了。」她说。

「哪儿洋气了。」妙妙护住画。

「你看你把我奶画的。」蒜瓣儿指着,「穿这么白,跟画报上似的。我奶不穿这个,我奶穿蓝的,带补丁。」

「我又不知道。」妙妙急了,声音都抖,「我画好看点不行吗!」

「不像就是不好!」蒜瓣儿嗓门大起来,「这是给我奶的,又不是给你城里挂墙上的!」

「你自己画啊!」妙妙把笔往桌上一拍,「你会画你画!」

两个人梗着脖子,谁也不让谁。

铁头夹在中间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他嘴唇动了动,憋了半天。

「你们……你们别吵了。」他挠着后脑勺,一脸委屈,「我把我的……我把我的……」

他往兜里掏,掏了半天,掏出一颗攥得发烫的水果糖,就一颗,还化了一半,纸都粘住了。

两个女孩一齐看他。

看他那张糊着白面粉的脸,那两撮白眉毛,那颗化了一半的糖,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。

「噗——」

两个人同时笑出来。

妙妙笑得直不起腰,蒜瓣儿笑得一屁股坐地上。铁头还举着那颗糖,愣愣的,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对了。

「你留着吃吧。」蒜瓣儿抹着眼角,「谁要你的糖。」

妙妙把笔捡起来。

她没吭声,低头把奶奶那件白衣裳涂成了蓝的,又在袖子上添了个小方块——那是补丁。

「行了吧。」她把画一转,给蒜瓣儿看。

蒜瓣儿瞅了瞅,鼻子里哼一声:「凑合。」

就翻篇了。

到了生日那天。

计划头一晚就定好了。蒜瓣儿负责把奶奶支出门,铁头和妙妙在家里布置。

晌午过后,蒜瓣儿装模作样跑回家。

「奶!」她喘着气,「村头有人找你说话!」

「谁找我?」奶奶正纳鞋底。

「那个……那个大槐树底下的,赵家爷爷!」蒜瓣儿眼睛一转,「说有个啥事,非要当面跟你说,急得很!」

「啥急事。」奶奶放下鞋底,慢腾腾站起来。

「我哪知道。」蒜瓣儿推着她往外走,「你去了不就知道了。快去快去。」

把奶奶推出门,蒜瓣儿扒着门框回头,冲屋里挤了个眼色。

妙妙和铁头「唰」地动起来。

发糕早蒸好了,黄澄澄一大块,晾在案板上。铁头小心捧过来,摆在堂屋正当中的桌上。

妙妙从篮子里抽出三根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,一根一根插上去,当蜡烛。

红边儿的粗瓷碗摆整齐,一圈。妙妙的画贴到墙上——她踮着脚,铁头扶着桌子,两个人对了半天,把画贴正了。画上奶奶穿着蓝衣裳,带补丁,三个小孩围一圈。

录音机搁在窗台,蒜瓣儿走前交代过,等奶奶一进门就按。

妙妙退后两步,看这满堂屋。

发糕。三根狗尾巴草。一圈红边碗。墙上那张画。窗台上等着响的录音机。

铁头站她旁边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白面粉。他也看着,豁牙咧了咧,没说话。

外头,蒜瓣儿正连哄带骗把奶奶往回带的声音,隐隐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
妙妙的心怦怦跳。

一切都摆好了。

就等奶奶回来。

小杨村的暑假
带走的不是笼子,是整个夏天的声音和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