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太阳晒到窗台的时候,妙妙就发现小猫不见了。
是一只小指头那么大的猫,橡皮做的,粉的,尾巴翘着,眼睛是两个黑点点。她从城里带来的。装在拉杆箱最里头那个夹层,用一张纸巾包着。
她把夹层翻了个底朝天。没有。
她把箱子里的衣服全抖出来,一件一件抖。没有。
床底下也趴着看了。灰。没有。
妙妙坐在床边,脚一晃一晃。她没喊人。她也不好意思去问谁——问谁呢,屋里就她和爷爷奶奶,大人一早下地去了。她就自己小声念叨。
「明明放这儿的……」
「昨天还在的……」
她拎着那张空纸巾,走到院门口。蒜瓣儿正蹲在门槛上啃玉米,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。铁头挨着她坐,也啃,啃得满脸都是。
妙妙没看他们,就站着,捏那张纸巾,小声说:「谁动我东西了……」
声音很小。可是院子里就那么大。
蒜瓣儿嘴里的玉米停了。她扭头,眼睛瞪起来。
「你说谁?」
妙妙脸一红:「没、没说谁。」
「你就是说我。」蒜瓣儿把玉米棒子往地上一搁,站起来,翻了个大白眼,「一个破玩具,你以为我稀罕?」
妙妙不吭声,攥着纸巾。
蒜瓣儿撇撇嘴,看她那样,又把话咽回去半句。
「什么东西丢了。」蒜瓣儿说。不是问,是催。
「一只……小猫。橡皮的。」妙妙用手比了比,「这么大。」
「就这么点儿?」蒜瓣儿哼了一声,「走,找去。」
她说完就往院里走了。铁头把最后一口玉米塞进嘴,含糊地「嗯」了一声,抹了把手,站起来跟上。
妙妙愣在那儿。她刚才那句话,明明是冲着人去的。可蒜瓣儿好像没往心里放,一门心思去找了。
·
三个人在院子里翻。
蒜瓣儿翻得凶,鸡窝边上、柴火堆里、水缸后头,扒拉得鸡都咯咯乱叫。铁头不吭声,蹲下去,一块砖一块砖挪。妙妙跟在后面,指哪儿他们找哪儿。
「桌子上找过没?」
「找过了。」
「灶台呢?」
「不能在灶台,那么烫。」蒜瓣儿说,「橡皮的,化了。」
院里找遍了,没有。
蒜瓣儿叉着腰站在当院,眉头皱成一团。忽然她「哎」了一声。
「大黄。」
「谁?」妙妙问。
「一条狗。」蒜瓣儿往村里一指,「什么都叼。上回把我家鞋叼走一只,我找了三天。」
铁头点头。「叼东西。」他补了两个字,「爱藏。」
三个人就往村里去。
大黄的窝在村口大槐树底下,一个破纸箱子,上头压着半块瓦。妙妙老远就看见那狗趴在窝边上,黄毛,耷拉着耳朵,肚皮贴着地,眼睛半睁不睁,尾巴慢悠悠地扫。
蒜瓣儿蹑手蹑脚凑过去,往窝里瞅。
「在这儿!」她压着嗓子喊,「粉的!我看见了!」
妙妙心一跳,也扑过去看。
窝里头,那只橡皮小猫,就压在狗爪子底下。粉色的,翘尾巴,两个黑点点眼睛。旁边还有一只破拖鞋,一个塑料瓶盖,一小截啃剩的骨头。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。
妙妙看着那堆东西,愣了一下。
拖鞋。瓶盖。骨头。她的小猫,就搁在这一堆里头。
她没说话。可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,忽然就散了。
「拿呀。」蒜瓣儿催她。
妙妙伸手去够。大黄「呜」地一声,把爪子往小猫上一按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声。它扭头,龇了一下牙。
妙妙的手缩回来。
「它不给。」她小声说。
蒜瓣儿也试了一下。狗把头往下一低,护得更紧了,屁股撅起来,一副谁抢跟谁急的样子。
「它当宝贝了。」蒜瓣儿气得跺脚,「一只破拖鞋它也当宝贝!」
三个人蹲成一排,看着狗,狗看着他们。谁也不动。
铁头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他挠了挠后脑勺。
然后,他从裤兜里,慢慢掏出一个东西。
是半包火腿肠。皱巴巴的,捏了半天,塑料皮都发热了。
妙妙认得。这是铁头的。他昨天还揣着,谁问也不给,说要留着。
铁头低头看了看那半包火腿肠,又看了看狗。他的嘴动了动,像是有点舍不得。
「……分它点儿。」他说。
「你那不是留着自己吃嘛。」蒜瓣儿脱口就问。
铁头没接话。他把火腿肠撕开一点,露出红红的一截,往鼻子跟前晃了晃——不是给狗晃,是给自己闻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往槐树那边走了几步,把火腿肠举高。
「大黄。」他喊。
大黄的耳朵「唰」地竖起来了。
铁头把一小截火腿肠往远处一扔。狗「腾」地弹起来,冲过去,一口叼住。铁头又扔一截,更远。狗又追。
「快!」铁头回头,含含糊糊喊了一声。
蒜瓣儿手快,一下扑到窝边,手往里一伸,把粉小猫抓出来,「得了!」
那边铁头还在扔。一截,一截,把大黄引到大槐树的另一头去了。等半包火腿肠扔完,狗还傻乎乎地满地闻,找下一截。
铁头空着手回来。他看了看空塑料皮,抖了抖,里头一点渣都没了。他把皮塞回兜里,豁着牙笑了一下。
·
妙妙从蒜瓣儿手里接过小猫。
黏糊糊的。一手的狗口水。粉色的橡皮上还沾着一根黄狗毛。
她捏着尾巴,把它举起来,离眼睛远远的。想擦,又没处擦。想笑,又觉得有点狼狈。就那么举着,哭也不是笑也不是。
蒜瓣儿凑过来看了一眼,「噗」地一下笑出来。
「你这猫,现在归大黄了一半。」
妙妙也绷不住了,鼻子里哼出一点笑。
她低头看那只沾着口水的小猫,又想起窝里那堆东西——破拖鞋,瓶盖,啃剩的骨头。她的小猫,就跟那些搁一块儿。
她张了张嘴。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她小声说,「我刚才以为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。」蒜瓣儿一摆手,把话截断,「找着了就行。」
就这么一句。她说完就蹲下去,帮妙妙揪那根粘在小猫身上的狗毛,揪不下来,越揪越黏。
铁头在旁边点头。他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塞上了东西——是刚才引狗剩下的最后一小截火腿肠头,他没舍得扔,自己吃了。他嚼着,含含糊糊地也「嗯」了一声,算是附和。
妙妙看着他们两个。
一个蹲在地上给她揪狗毛,一个嘴里塞着东西冲她点头。谁也没等她把那句「对不起」说完,谁也没让她解释她刚才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猜疑。
好像那句话根本不用说完。
好像她站在这两个人跟前,不用把话摆整齐,也不用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。
蒜瓣儿那根狗毛到底没揪下来,急得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了,笑。铁头看她笑,也咧开嘴,豁牙那个缺口露出来。
妙妙拎着那只沾口水的粉小猫,站在大槐树底下,太阳晒着,知了在头顶上叫得震天。
她也笑了。
回去的路上,那只小猫她没舍得放兜里,怕蹭一身口水。就那么捏着尾巴,一路举着走。举得胳膊都酸了。
大黄在后头远远地跟了几步,又叼起那只破拖鞋,回它的窝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