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是黄的,一个人的堂屋大得很。
爷爷奶奶天没黑就下地了,说去收玉米,说一会儿就回。妙妙看了一眼手表,看不太懂,只知道针都指到底下去了。窗外从蓝变灰,从灰变黑。
蛙叫得越来越响。像有人在墙外头一下一下拿棍子敲。
她把灯拉了又拉。灯泡晃,影子跟着晃。墙角那口大缸黑乎乎的,看久了像蹲着个东西。妙妙不敢看它,也不敢不看它。
她小声念叨。
「回来了……该回来了……」
门外一声响。是风。妙妙站起来,又坐下。手心全是汗。
她终于受不了了,趿着鞋跑出门。她想着,往外跑就能碰上大人。
外头更黑。
屋里好歹有个灯泡,外头一点灯都没有。天上没月亮,几颗星星细得像针尖。田埂两边黑成一片,稻子在那儿晃,沙沙沙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东西。妙妙站在门口,一步都不敢再走。
她的鞋掉了一只。她也不敢弯腰去捡。
就在这时候,田那头有光晃过来。一晃一晃的,还有说话声。
一
是蒜瓣儿和铁头。
蒜瓣儿手里拎个东西,铁头空着手,一深一浅地走。看见妙妙站在门口,蒜瓣儿先咧嘴。
「城里娃咋不睡觉?」
妙妙没吭声。她把掉的那只鞋悄悄用脚勾回来,踩上。
「我……我找我奶。」她声音小,「屋里没人。」
「玉米地呗,」蒜瓣儿满不在乎,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」她抬了抬手里的东西,「跟我们走不?」
妙妙看那东西。是个笼子,草编的,巴掌大,稻草拧出来的,捏着一股干草味。笼子壁上留着缝,能透光。
「干啥去?」
「逮萤火虫啊。」蒜瓣儿说得像这是天底下最不用问的事。
妙妙往身后黑漆漆的屋看了一眼,又往田里看。田里也黑。她攥住了蒜瓣儿的衣角。
蒜瓣儿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的手,没说什么,也没甩开。
「怕黑?」她哼了一声,「有啥好怕的?走!」
二
田埂窄,三个人排不开。妙妙走中间,蒜瓣儿在前头带路,铁头在最后。
走了没几步,妙妙看见了。
草丛里,一点绿的光。不是绿,是黄绿,像掺了点黄的那种绿。亮一下,灭一下。它飘起来,慢慢的,一点都不急。旁边又亮起来一个。然后是三个、五个。
妙妙忘了攥衣角。她张着嘴看。
「愣啥呢,逮呀。」蒜瓣儿把笼子往她怀里一塞,自己空手就扑过去,两个手掌一合,「啪」,摊开一看,「哈,有了。」
她把那点光往笼子缝里塞。笼子里就亮了一下。
妙妙也去扑。
那点光就在眼前,她两只手合过去——空的。虫飞到左边去了。她再扑左边,它又飘到右边。她扑一下,它躲一下,气得她直跺脚。
蒜瓣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城里娃手咋这么慢!」她学妙妙的样子,两手在空中乱抓一气,「跟捞鱼似的——哈哈——它又不咬你!」
妙妙脸红了。黑天里看不出来,可她自己知道。她抿着嘴,又扑了两下,还是空。
铁头没笑。他蹲在一边,闷头逮。他手笨,可他有耐心,等虫落下来了才慢慢合手。合了三回,逮着一个。
他走过来,也不说话,把两只手拢成个小罩子,凑到妙妙手边,一松,那点光就落进了妙妙的手心。
妙妙不敢动。
那虫在她手心里爬了两步。凉的,痒痒的。停下了。亮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把她指头缝照得透红。
然后它翅膀一张,飞走了。
妙妙的手还举在那儿,空的。她盯着它飞远,越飞越高,混进别的光里,分不出哪个是它了。
「跑啦,」蒜瓣儿凑过来看,「你手不能张那么开,笨。」
铁头挠了挠后脑勺,又给她逮去了。
三
笼子里攒了七八个,一路走一路亮,晃在蒜瓣儿手里,像拎着一小团会呼吸的光。
走着走着,蒜瓣儿忽然站住,摆手叫他们别出声。
「听。」
妙妙屏住气。蛙声底下,果然还有别的。一声长的,拉得老长——知了。
「哪儿呢?」妙妙小声问。
「你听。」蒜瓣儿指指左边那排树,「那棵大杨树上。」
妙妙侧着耳朵。那叫声确实是从左边来的,一下一下的。她第一回知道,黑天里光靠耳朵,就能说出东西在哪儿。
「白天好逮,晚上它不动,」蒜瓣儿说,「摸黑上树容易摔。」她顿了顿,「铁头摔过一回,从这么高。」她比划了一下。
铁头咧嘴,豁牙露出来,没接话。
他们没去逮知了,就站着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时断时续,断的时候,妙妙心里空一下,等着它再响。它总会再响。
四
过了水渠,前头是个草垛。
白天妙妙见过草垛,大大一堆稻草,像个胖馒头。这会儿黑乎乎立在那儿,比白天高。
蒜瓣儿把笼子递给妙妙拿着,自己上手去扒草垛边上。
「干啥?」
「摸摸看,」蒜瓣儿头也不回,「有时候鸡在这儿下蛋。它不回窝,就跑这儿来下。」
妙妙抱着笼子,笼子的光照着蒜瓣儿的手。她把稻草一把一把往外扒。翻开的稻草冒出一股味来——晒过太阳又捂了一天的那种味,干干的,闷闷的,有点甜。妙妙的鼻子有点痒。
「有了!」蒜瓣儿手一伸,掏出一个来。白的。
她转过身,把鸡蛋往妙妙手里一放。
妙妙接住,愣了。
是温的。
不是凉的,也不是烫的。是温的。像刚才那只萤火虫落在手心里那样,有一点点热气,贴着她的手。
「热的……」她小声说。
「刚下的呗,」蒜瓣儿说得稀松平常,「鸡屁股里出来的能不热吗。」
妙妙没笑。她两只手捧着那个蛋,捧了好一会儿,才敢握紧一点。她从来没拿过温的鸡蛋。她家的鸡蛋都在冰箱里,凉的,一盒一盒的,她也没想过鸡蛋原来会是热的。
铁头又从草垛另一头摸出一个,也是温的,塞她另一只手里。
两只手,两个热蛋,一个亮笼子夹在胳膊肘那儿。妙妙有点手忙脚乱,可她不想放下任何一个。
五
回去的路,还是那条田埂。
妙妙走在中间。她怀里揣着两个鸡蛋,手里拎着草笼子。笼子晃一下,田埂上就跟着晃出一小片黄绿的光,照着脚底下的路。
她没再攥谁的衣角。
走了一段,田埂宽了些。妙妙不知不觉走到了前头。蒜瓣儿和铁头在后头跟着,蒜瓣儿嘴里还在念叨白天那棵桃树上的桃青不青。妙妙拎着笼子在前面走,也不回头,脚下也不打绊了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星星还是那么细。可是这会儿黑天里,妙妙能数出好些东西来了:草丛里一亮一灭的绿光,左边杨树上那声长长的知了,脚边稻子沙沙响——那不是有东西,那就是稻子。还有怀里两个鸡蛋的热气,隔着薄薄一层壳,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原来黑地里,不是什么都没有。
原来这里,不空。
到了自家门口,屋里的灯还亮着,还是那个黄灯泡。远远看,那盏灯这会儿不吓人了。
「明儿还来!」蒜瓣儿在后头喊,声音在黑地里传得老远,「多逮点,装满这笼子!」
妙妙转过身。她想说点什么。
「那个……」她张了张嘴,「……那个笼子……」
「你拿着!」蒜瓣儿摆摆手,拉着铁头往回走了,光影一晃一晃,「给你看家,比你那大缸强!」
妙妙低头看那个草笼子。里头七八点光,还在一亮一灭。她把它拎进屋,放在桌上,挨着黄灯泡。
两个鸡蛋,她轻轻搁在碗里。摸上去,还有一点点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