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太阳还没爬高,院子里就热起来了。
妙妙蹲在门槛上,看一只鸡从她脚边走过。
奶奶端着一盆水出来,把三蒜瓣儿从屋里喊出来。
「带城里娃认认路。」奶奶说,「别走远。」
三蒜瓣儿正啃一根黄瓜,嘴里鼓鼓的。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她翻了个白眼。
铁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站在门外,光着脚。
他冲妙妙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。
妙妙没笑。她低头看自己的白布鞋。
鞋边已经沾了一圈黄土。
一
三个人出了院门。
三蒜瓣儿走在最前头,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。
「这是稻田。」她随手一指。
「那是玉米地。」又一指。
「那边是水渠。」
妙妙看不出哪块是稻田哪块是玉米地。
都是绿的。一大片一大片,绿得晃眼。
热气从地里往上冒,脸上黏黏的。
知了在树上叫,一声接一声,没个停。
「你们村……这么远啊。」妙妙小声说。
「远什么呀。」三蒜瓣儿回头,「你走不动了?」
「没有。」妙妙立刻挺直了腰。
铁头走在最后,一路上一句话没说。
他手里攥着几根草,走一段就掐一根。
玉米地里传来一阵响,玉米叶子哗啦哗啦地扫过胳膊。
妙妙缩了缩,往路中间靠。
「痒不痒?」三蒜瓣儿咧嘴,「玉米叶子拉人。」
妙妙胳膊上果然起了一道红印子。她抿着嘴,没吭声。
二
走到水渠边,三蒜瓣儿蹲下来,捧起水往脸上抹。
水是活的,哗哗地流,凉丝丝的。
妙妙也蹲下去。手心全是汗,还沾了泥。
她把手伸进水里洗。
水一冲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就在这时,手腕上一松。
那根伸缩链——挂着电话手表、坠着一个会发光的小挂件——从她腕子上滑了下去。
「啊——」
妙妙去抓,晚了。
链子在水里翻了个身,那点小小的光一闪,就被水冲走了。
顺着水流,往下游去了。
妙妙站起来,愣在那儿。
「我的手表……」
她的声音抖了。
「掉了。掉水里了。」
那是妈妈给买的。回城了她怎么说?
妙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,鼻子一酸,眼泪掉下来。
「别哭啊。」三蒜瓣儿慌了,「哭什么呀,不就一破手表——」
妙妙哭得更凶了。
「……不是破手表。」她抽着气。
三蒜瓣儿撇撇嘴,不说话了。
三
「让开让开!」
三蒜瓣儿把黄瓜一扔,鞋一蹬,扑通跳进水渠。
水到她大腿根。她弯下腰,两只手在水里乱摸。
「在这儿呢!肯定在这儿!」
她越摸越急,脚下的泥被搅起来。
清水变成了黄水,黄水变成了泥汤。
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「你看不见了。」妙妙抽着鼻子说。
「我看得见!」三蒜瓣儿嘴硬,手伸得更深。
忽然她脚底一软,踩着个凉凉的、鼓鼓的东西。
那东西「呱」地一声,猛地一蹦。
是只癞蛤蟆。
「哇呀——」三蒜瓣儿脚一滑。
两只胳膊在空中划拉了两下,没抓住。
扑通。
一屁股坐进了泥水里,水花溅了老高。
泥点子甩到脸上、揪揪上、鼻尖上。
那只癞蛤蟆蹬着腿,从她胳膊边游走了。
三蒜瓣儿坐在水里,睁着大眼睛,半天没动。
妙妙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看着看着,噗地一下——
差点笑出来。她赶紧把嘴闭上。
四
铁头没跳下去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下游几步远的地方。
他蹲在渠边,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秆,还有刚掐的草。
他闷着头,谁也不看。
先把玉米秆横着插进渠底的泥里,一根,两根,三根。
插成一排,挡住水。
再把草一把一把塞进秆子的缝里。
手很快,一下一下,也不抬头。
草越塞越密,水被挡住了,慢慢在坝前面积起来。
他又抓了两把泥,糊在草坝底下。
下游的水小了。坝前面的泥汤,不流了。
妙妙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看。
「你这是……干嘛?」
铁头没说话。他挠了挠后脑勺。
「等。」他说了一个字。
水不流了,泥就往下沉。
一点一点,泥汤上面浮出一层清的。
越来越清。渠底的石头、砖头,一块一块露出来了。
铁头趴到水边,眯着眼睛看。
忽然他把手伸进去,从两块砖的缝里,慢慢抠。
抠出来一根链子。
链子上,那个小挂件还挂着。
五
「找着了?」三蒜瓣儿从水里爬起来,一身泥,噔噔噔跑过来。
她凑过去看了一眼,又赶紧把胸脯一挺。
「哼,我早就看见它在那儿了。」
她抹了把脸,脸上的泥抹开一道。
「我下去,是让你体验体验——乡村泥浴!城里没有吧?」
妙妙看着她那张花猫脸,嘴角抖了抖。
铁头没理她们。
他把链子在自己衣摆上擦。
衣摆本来就脏,越擦越花,可他擦得认真。
擦完,他豁着牙笑了,把链子递过来。
「给。」
妙妙伸手接。
链子还是湿的,凉凉的,沉甸甸落在手心里。
那点小光,又亮起来了。
她把链子绕回手腕,扣好。
低头看了看。
挂件上还沾着两个泥点子,一大一小。
妙妙的手指在泥点子上停了一下。
没擦。
她抬起头,笑了。
这是进村以后,她第一次笑。
「走了走了。」三蒜瓣儿甩着湿裤腿,往前走,「一身泥,回去奶奶又该说我了。」
她走两步,回头。
「哎,你还愣着干嘛。跟上啊。」
妙妙跟了上去。
铁头拆了草坝,水又哗哗地流起来。
他最后一个跟上,光脚踩在热土上,一声不吭。
知了还在叫。太阳更高了。
三个影子,一前一后,走在田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