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,妙妙的额头磕在车窗上。
窗外是一大片绿。玉米一根一根往后倒,比车还高。再往后是黄绿黄绿的稻田,一直铺到山脚。天很蓝,云白得发亮,热气从地里冒上来,路面看着都在晃。
「快到了。」爸爸说。
妙妙没吭声。她低头看手机。屏幕右上角一个信号格都没有,只剩一个小叉。她把手机举高,又举高,还是那个小叉。
「这儿没信号。」她说。
「嗯。」
「一格都没有。」
爸爸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。树很粗,两个人都抱不过来,叶子密密地压下来,底下是一片阴凉。
「到了,小杨村。」
妙妙推开车门。一股热气扑上脸,像掀开锅盖。知了在头顶叫,叫得又尖又长,一声接一声,中间不歇气。
她本来说好这个暑假要去游乐场的。去坐那个转很快的、会尖叫的东西,还要吃两个甜筒。爸爸都答应了。
可是奶奶住院了,爸爸忙。
爸爸把粉色拉杆箱从后备箱搬下来,放到地上。箱子上有一只卡通兔子,是妙妙自己贴的。
「爸爸不进去了?」
「不了,我得赶回去。医院那边等着。」爸爸蹲下来,把她刘海拨了拨,「乖,听爷爷奶奶的话。」
「你什么时候来接我?」
「忙完就来。」
「忙完是哪天?」
爸爸没答。他上了车,摇下车窗又叮嘱了两句,妙妙没记住。车掉头,扬起一路土。土慢慢落下去,车没影了。
只剩下知了在叫。
妙妙拉起箱子往村里走。
路是土路,中间夹着石头。轮子转两下,「咔」一下卡住了。她使劲拽,箱子纹丝不动。低头一看,一只轮子塞进了两块石头中间的缝里。
她蹲下来抠。石头硌手,还烫。抠了半天,轮子出来了,粘了一层灰,兔子旁边也蹭上一道黑。
她站起来,往前看。一条路,直直的,两边是庄稼。没有商店,没有红绿灯,没有公交站牌。什么都没有。就一条路。
※
村口那棵大槐树下,蹲着两个小孩。
一个梳着两个冲天的小揪揪,眼睛大大的,正低头拍地上的画片。手掌「啪」地拍下去,画片翻了个面,那小孩「嘿」了一声。旁边一个圆脸板寸的男孩蹲着看,一颗门牙没了,嘴半张着。
妙妙拖着箱子走近。轮子在土路上「咕噜咕噜」响。
梳揪揪的那个抬起头。上下把妙妙看了一遍——白净的脸,齐齐的刘海,干干净净的凉鞋,还有那只粉色的箱子。
「哟,」她咧嘴一笑,「城里来的洋娃娃。」
妙妙站住了。
「你谁呀。」妙妙小声说。
「我三蒜瓣儿。」她把画片往兜里一塞,站起来,指指旁边,「他铁头。」
铁头挠了挠后脑勺,没说话,冲她笑了一下,豁牙露出来。
「你住哪个屋?」三蒜瓣儿问。
妙妙摇头。她不知道。
「不知道?」三蒜瓣儿翻了个白眼,「跟我来吧。」
她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。铁头默默走过来,伸手要提箱子。妙妙往后缩了一下,把箱子攥紧了。铁头愣了愣,把手收回去,跟在旁边走。
路越走越窄。土墙,木门,房檐底下挂着一串一串的红辣椒。有只鸡从脚边「咯咯」跑过去,妙妙吓得跳到一边。三蒜瓣儿回头看她一眼,撇撇嘴,没说话。
※
天擦黑的时候,几个孩子被叫到一张桌子上吃饭。
桌子摆在院子里。一盏灯泡吊在头顶,昏黄昏黄的,一圈小虫子绕着灯飞。饭菜端上来:一大盆炒青菜,一碗煎豆腐,还有一盘拌黄瓜。米饭盛在粗瓷碗里。
妙妙的碗边上有个豁口。
她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一会儿,把碗轻轻转过去,让豁口冲外。
铁头已经开吃了。他端起碗,扒拉两大口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还没咽下去,筷子又伸出去舀了第二碗。第一碗底下还剩着饭,第二碗的饭已经堆上来了。呼噜呼噜,中间一下都没停。
妙妙夹了一粒米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又夹一粒。她的筷子拿得高高的,尾指还翘着。
三蒜瓣儿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着,也把筷子拿高了,翘起小尾指,一小口一小口,摇头晃脑:
「哎呀——这个菜——真难吃呀——」
妙妙脸红了。
铁头正塞着第三碗,「噗」地一下,笑喷了,饭粒喷了一桌子,还有一颗蹦到三蒜瓣儿脑门上。
「铁头你个猪!」三蒜瓣儿伸手去擦,筷子上的菜甩了她自己一裤子。
铁头捂着嘴笑,肩膀一抖一抖,豁牙全露出来了。
妙妙没笑。她夹了第三粒米。青菜她没动,豆腐她也没动,只把碗里最白的几粒饭挑出来吃。
「哎,」三蒜瓣儿凑过来,「你咋不吃菜呀。」
「……不饿。」
「那你吃啥呀。」
妙妙没答。她把碗放下了,米还剩大半。
三蒜瓣儿盯着那半碗饭,撇撇嘴,也没再说。铁头把自己碗底最后几粒饭扒得干干净净,抬头看看妙妙的碗,又低下头。
※
晚上,妙妙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
床单是蓝格子的,有点硬,闻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,还混着点稻草味。屋里没有空调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外头黑漆漆的,一点光都没有。
她躺着,睁着眼。
然后声音就来了。
青蛙。一只,两只,一片,全叫起来了。「呱——呱——呱呱呱——」从窗外的稻田里涌进来,涨潮一样,一浪盖过一浪,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响。近处的,远处的,高的低的,全搅在一块儿。
妙妙从没听过这么吵的地方。城里的晚上是有声音的——车、空调外机、楼下的说话声——可那些声音都闷闷的,隔着玻璃。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是贴着耳朵叫。
她翻了个身。蛙声还在。
又翻了个身。还在。
屋里太黑了。她看不见天花板,看不见门在哪儿,看不见自己的手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到下巴。
蛙声一声比一声响。
妙妙抓过枕头,翻过身,把枕头死死压在耳朵上。她想她的房间,想她的小台灯,想那个开着就会亮起一圈星星的台灯。
枕头捂得再紧,那片叫声还是从缝里钻进来。
她小声念了一句:
「破地方。」
没人听见。青蛙还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