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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1 章 / 共 12 章

第十一章 · 三点十五分的真相

消息是一个星期之内一件接一件来的,快得不像临江的秋天。

先是省报二版登了沈青禾的报道:《一块怀表与一桩二十五年前的旧案》。报道很克制,通篇没有一个「杀」字,只列了三样东西:一卷一九九八年十月的底片,一份按了手印的证人字据,一张五千块钱的收条。末尾一句:「据悉,省纪委监委下沉督导组已受理相关实名举报。」

三天后,市公安局通报:对原临江钟表厂女工白桦失踪案、赵铁生故意杀人案启动复查复核。

又过两天,通报再上:马国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接受审查调查。电视上播这条新闻的时候,林越正在修一只表,手都没抖一下。他想起茶楼那杯没喝的茶,茶汤金黄。

真正难的是找白桦。

复查组决定开挖厂区老井的那天,沈青禾凌晨四点就醒了。林越陪她去的,赵小山吊着胳膊也跟了来,陈一舟自己坐公交车来的,老秦头拄着拐,站在警戒线外头。

老井在库房后头,井口早就封了,压着一块水泥板,水泥板上长了二十五年草。挖机揭开水泥板的时候,围观的人都没有说话。井不深,当年抽过三天水,水抽干了,淤泥没有清。复查组的人穿着水裤下井,一锹一锹,把淤泥吊上来,过筛。

上午九点过一刻,井下的人喊了一声。

吊上来的是一只搪瓷缸子,蓝边,缸身上半朵牡丹。然后是一只女式手表——不是那块怀表,是一块小小的、表带已经朽掉的腕表。再然后,筛子上有了一样东西,现场所有人都静了。

沈青禾站在警戒线外面,林越扶着她的胳膊。她没有哭。她从一岁的时候起,就在等这个上午,等了快三十年,等得眼泪都不够用了。她只是看着那只搪瓷缸子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
「我妈车间里就用这种缸子。档案照片里,她窗台上摆着一个。」

法医后来确认:淤泥层下的遗骸,女性,二十五岁上下,颅骨有钝器伤,与白桦失踪时的年龄、身高吻合。井是枯井,当年只抽水、未清淤——这是当年办案卷宗里就有的记录,白纸黑字,写着「抽干井水,未见异常」。记录下面是陈一舟的签名。老头在电视镜头前说:是我签的。我没坚持清淤。这句话,我说了二十五年对不起。

马国栋被带走的细节,是后来传出来的:督导组的人进他办公室的时候,他正在写一幅字,写了一半,「厚德载物」的「载」字还没写完。据说他很配合,只说了一句话:让我把墨洗完。

老刁是在外省被找到的,在一个物流园里给人看大门。二十五年,他的口风比老井的淤泥还厚,可复查组把字据、底片、收条一样一样摆出来的时候,他只说了一句:「我以为这事早烂在地里了。」然后他从头说起,说了六个小时。

十月十七日,整二十五年。临江下了一天的雨。

复查通报在这一天发布:白桦系他杀,案件真相基本查明;赵铁生故意杀人案系冤错案件,依法启动国家赔偿程序,向其家属公开道歉。通报里还提到,当年指使、授意、干扰办案的相关人员,一并立案审查——里面有一个已经退休的副市长。

那天晚上,沈青禾去了江边。林越陪她站着,雨不大,毛毛的一层,跟那天林越站在桥上想扔表的时候一样。

「你知道吗,」沈青禾说,「我查了六年,我以为我要的是一个凶手。今天我才发现,我要的就是今天上午九点过一刻,那一嗓子。」

「哪一嗓子?」

「井下的人喊的那一声。」她说,「我妈在地底下二十五年,今天有人喊了一声,找到她了。全临江都听见了。这就够了。」

江面上的船拖着灯,走得慢。沈青禾从包里取出那块银锁片——白桦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,又收回去了。她没有扔。扔是放下的另一种说法,她不用了,她是真的放下了。

「林越,」她说,「表修得怎么样了?」

「快了。」林越说,「断的秒针要配原样的,不好找。修表匠的规矩,要么不修,要修就修到能再走二十五年。」

沈青禾笑了。这是林越认识她以来,她第一次笑得不用力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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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停在那里,是为了等一个敢把话说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