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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 章 / 共 12 章

第十章 · 最显眼的地方

铁皮盒里没有灰。父亲把它封得太好了。

一盒东西:一卷底片,和林越在表里拆出来的那卷一模一样的剪法;一份手写的字据,三页,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日——案发后第三天,父亲趁记忆还新,把当夜所见逐条记下,几点几分,谁在什么位置,老刁的苫布,井台的方向。字据末尾,父亲按了手印。还有一张冲洗好的照片,单独用硫酸纸包着:库房门口,马国栋、外商模样的人,和半个工装侧脸——和表里的第四张同一场景,角度不同。父亲当年多洗了一张。

「目击字据、底片、收条复印件、信。」沈青禾一样一样点过去,声音发紧,「林越,这不是废片了。证人死了,可证人留下了带手印的书面证言;收条能证明马国栋向你父亲付钱封口的动机;底片能证明他有杀害我妈的动机。这一条链,够了。」

「够给谁?」林越问,「市公安局?陈一舟说,当年牵的人,现在个个比想象的大。」

「不给市局。」沈青禾说,「省纪委监委正在临江下沉督导,进驻的通告就贴在市政府门口。实名举报,一式两份,督导组的驻地和省报的总编室,同时寄。报道我这儿写——不写死,只写『一桩二十五年旧案的新证』,让证据自己说话。」

两个人正说着,店门被敲响了。不轻不重,三下。

门外站着陈一舟。便装,手里拎着一瓶临江大曲,头发像是一夜之间又白了一截。他进屋,眼睛在柜台上那堆东西上扫了一遍,什么也没问,先把酒放在柜台上。

「守拙的东西,到底还是出来了。」老头说,「我猜了二十五年,他把东西藏在哪。我猜过墙里,猜过坟里——没想过挂在眼皮子底下。」

「陈伯。」林越看着他,「那天你从我这儿走后,打了一个电话。表出来了,在守拙儿子手里——你打给谁?」

陈一舟沉默了很久,在凳子上坐下来,像一棵放倒的老树。

「打给我徒弟。周正,现在的市局副局长。」他说,「九八年的案子,是他跟着我办的。我跟他说,表出来了,让他有个准备。」

「准备什么?」

「这就是我今天来要说的话。」陈一舟抬起头,「娃,我对不住你爸,也对不住赵铁生。当年这案子,办得不干净——赵铁生的口供是熬出来的,现场勘查只做了半天,我提过的几个疑点,上面让我不要再提。谁让我不要再提?当时的厂保卫科,保卫科听谁的?马国栋。马国栋头上还有人,当年主管工业的副市长,现在退是退了,门生故旧满临江。」

「周正这人,本心不算坏,可他升到副局长,靠的是这条线。我那个电话,当天晚上,马国栋就知道了。」老头看着林越,「砸你店的人,是老刁找的。老刁这二十五年,一直替马国栋开车。」

林越和沈青禾对视了一眼。沈青禾问:「陈局长,你今天来,就只是来认错的?」

「我来作证。」陈一舟说,「我老了,退都退了,他们拿我没辙。当年我经手的卷宗,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后补的,赵铁生口供上哪几个手印对不上,我一条一条,写到纸上,按手印。这是我欠的。」

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折起来的纸,手写的,写得密密麻麻,红手印按了三个。放下来的时候,老头的手在抖,可放得很稳,一张纸一张纸,都抚平了。

「还有一句。」陈一舟说,「马国栋不会坐等。二十万买不动你,下一步就不是买了。这几天,东西不要离身,人不要落单。你们俩,加上赵家那个娃,看住彼此。」

老头说完就走了,酒留下了。林越送到门口,老头摆摆手,佝偻着背走进巷子,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灭掉。

接下来三天,三个人按着一套章程过日子:底片、字据、收条复印件、陈一舟的证言,拍照、扫描,一式三份;正本封进牛皮纸袋,林越亲自坐长途车去省城,一份送进督导组驻地接待窗口,一份送进省报总编室;沈青禾的报道同步写好,压在总编那里,等督导组签收的回执。赵小山接送,盯梢,辨认有没有老刁的车。

第四天傍晚,出事了。

赵小山送沈青禾回报社,走到报社后巷,两个戴帽子的人从暗处出来,直奔沈青禾的包。赵小山把沈青禾推到身后,挨了三棍,一棍在胳膊上,两棍在背上,可他到底把那两个人拖到了巡逻车经过——那两个人跑了,抢走的是沈青禾的采访包。

包里只有采访本、一支录音笔,和一份复印件。

林越赶到医院的时候,赵小山胳膊吊着绷带,还在笑:「包是小沈故意拎在外头的。真的东西,昨天下午就上省城了。」

沈青禾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眼睛红着,一半是因为后怕,一半是因为别的。她看着林越,说:「回执到了。督导组签收的。林越,他们签收了。」

林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累,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二十五年前那个凌晨,父亲蹲在料垛后头,蹲了一整夜。二十五年后,东西终于寄出去了,用了三个白天、四个人、和一根断了的胳膊。

医院的日光灯白得晃眼。走廊尽头,赵小山在跟护士比划,说他胳膊不疼,说抡过铁锹的胳膊,三棍算什么。林越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他掏出手机,给陈一舟发了条短信,只有一句话:东西到了。陈伯,谢谢你留下来那瓶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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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停在那里,是为了等一个敢把话说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