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的问题,林越答不上来。白桦想把底片交给谁——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,转到后半夜,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。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一个下午。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大说话了,躺在里屋,让他把店里那座老座钟上紧发条。他上发条的时候,父亲忽然说:越娃,钟这个东西,摆在心里,比摆在墙上有用。他当时只当是病人的昏话。
老座钟在柜台后头,一人高,红木壳子,是父亲进厂第一年用三个月工资买的,比林越年纪都大。林越把它从墙边拖出来,打开玻璃门,取下钟摆,手伸进钟摆后头的空腔里摸。
指尖碰到一个油布包。
油布包用棉线捆着,捆了三道,打的都是修表匠的结。林越坐在工作台前拆,拆得手抖。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信封上五个字:吾儿林越亲启。
越娃:
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那块表回来了。它早晚会回来。我等它回来,等了半辈子,看来是等不到了,那就交给你等。
九八年的事,爸对不起两个人。一个是白桦,一个是赵铁生。
白桦是个好姑娘。那年九月,她发现库里出口的机芯少了三百套,账上走的是损耗。她去查了半个月,拍了照片。厂里她信不过任何人,信得过我——因为我修表从不问表的来路,她以为不问的人,嘴都严。她让我把她爹的表车一道暗槽,把底片藏进去。我车了。她说,林师傅,表先放你这儿,等我把该办的事办了,再取。
她要办的事,是十月十六号夜里,去库里把真账册的复印件拿出来,第二天一早,坐头班车去省城,把底片和复印件一起交给省报。赵铁生知道她要去,死活要替她把门。
那天夜里我值班。修表间在库房东头,隔着一排窗。
凌晨三点多,我听见库房方向有动静,有女人在喊,喊了半声就没了。我过去的时候,正看见马国栋和司机老刁从库房出来,老刁肩上扛着东西,用苫布裹着。我躲在料垛后头。他们往老井那边去了。
越娃,爸那天要是喊一嗓子,要是冲出去,兴许能吓住他们。爸没喊。爸腿软,爸想起你——你妈刚查出来病,你才十三。爸在料垛后头蹲了一整夜,蹲到天亮。
第二天马国栋来修表间找我。他什么都知道了——知道白桦的表在我这儿修过,知道我那夜值班。他把五千块钱放在我工作台上,说:林师傅,给孩子他妈看病。又说:你儿子每天放学走哪条巷子,老刁都熟。
爸收了钱,写了收条。你妈的病要用钱,爸的胆子就值五千块。
赵铁生被抓那天,爸去喊过一句冤——爸跟办案的陈一舟说,赵铁生不是那样的人。陈一舟问我,你有证据吗?你看见什么了?爸说,没有。爸又一次没敢。
后来案子判了,爸把账本上十月十七号那页撕了。撕了,又后悔——撕了账,撕不掉事。爸就在末页写了那句话。越娃,「我对不住她」,这个「她」,是白桦,也是赵铁生他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老娘。
爸这辈子,手艺没有对不起谁,就是对不起人。
底片爸洗了一式两份。一份在白桦的表里,跟着表不见了,爸找了二十五年。另一份,连同爸当夜亲眼所见写下的字据,爸藏在最显眼的地方——越娃,人这一辈子,越想藏的东西越要往明处放。你从小就天天看它的。
表要是回来了,就说明有人把它从地底下挖出来了,说明这桩事还没有死透。到时候,是把表扔了图个清静,还是把爸没做完的事做完,你自己定。爸不替你拿主意——爸拿了一辈子错主意,没资格再拿了。
只一条:保护好自己。你是爸这辈子唯一修对了的表。
父 守拙
绝笔
林越看完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店里十几只钟嘀嗒嘀嗒地走,他觉得那不是钟在走,是父亲在一间一间地开过去二十五年的门。
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是收条的复印件——五千块,收款人林守拙,付款人马国栋,一九九八年十月十八日。父亲把它和信放在一起。父亲连这个都留着,留给他看,不替他遮丑。
沈青禾天亮就来了,是林越打电话叫来的。她读信读得很慢,读完,把信纸按原样叠好,推回来。
「我妈最后托的人,是你爸。」她说,「你爸没接住。」
「他记了二十五年。」林越说,「每年十月十七,他一个人坐一夜。沈青禾,我父亲不是好人里的坏人,他就是个普通人——普通人在那一夜,做了普通人会做的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沈青禾的眼睛红着,声音却稳,「我查的案子越多,越知道那一夜里敢喊出来的人有几个。林越,我不怪他。他把该留的都留下了——信、收条、还有一份藏在『最显眼的地方』的底片。这比那一夜喊出来,难。」
两个人在店里站着,同时想到了什么,同时抬头。
柜台斜上方,挂着一只旧挂钟。塑料壳,白表盘,九十年代的款式,表盘上印着「临江钟表厂·安全运行十周年」。林越从小看到大——它就挂在那里,挂了二十多年,嘀嗒,嘀嗒,比店里任何一只钟都响。
全店的人都看它,全店的人都不看它。
林越搬来凳子,把它摘下来。挂钟后头,墙皮上钉着一个扁扁的铁皮盒,盒盖上全是灰,灰上有几道几年前留下的指印——父亲最后一次擦它,已经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