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栋大厦二十八层,整面的玻璃,江在底下弯成一条灰亮的带子。马国栋没在会议室见他,在顶楼的茶室,亲自烧水,亲自烫杯。
「林师傅,坐。」马国栋笑呵呵的,「我跟你父亲共事八年。他手上那点功夫,全厂没人比得了。德国人来做技术验收,点名要他陪着。」
「马总客气。」林越没坐。
「坐嘛。」马国栋把一杯茶推过来,茶汤金黄,「你是后辈,我给你沏茶,是应该的——当年你父亲帮过我大忙。」
林越坐下了。他知道这种局:茶越烫,话越凉。
「听说,」马国栋慢悠悠地开口,「最近有些老厂的东西,流到你店里去了。一块旧表?」
「马总消息灵通。」
「临江就这么大。」马国栋笑笑,「我这个人,念旧。老厂的东西,我收了不少——老厂钟、老图纸、老照片,都捐给市档案馆了,你可以去查。那块表,是我们厂的东西,我想收回来,捐了,也算给老厂留个念想。」
他伸出两根手指:「二十万。表,还有表里表外的东西,一并。你不用说话,点头就行。」
林越端着茶,没喝。二十万,他修一只表挣八十到三百不等,二十万是他四五年的进项。
「我要是不点这个头呢?」
马国栋脸上的笑没有变,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点。他提起水壶,续了水,动作不紧不慢。
「林师傅,你是聪明人,咱们把话说透。」他放下水壶,「九八年的事,过去了。赵铁生的案子,省高院复核过,铁案。你现在拿几张来路不明的底片,能做什么?底片是谁拍的?不知道。底片这二十五年在哪?说不清。证据链断得一塌糊涂,拿到哪里,都是废片。」
「可马总愿意出二十万买废片。」
「我买的是念想,也是清静。」马国栋看着他,「我还想送你一句话。你以为你手里攥着你爸的清白?娃,回去问问你爸的老伙计——九八年冬天,你妈住院开刀,押金五千块,是谁替你爸垫的?」
林越的手停在茶杯上。
「你爸那年一个月工资四百七。」马国栋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,很清晰,「五千块,他十年都攒不下。你妈的病等不得。这钱,是我给他的。他收了,打了收条——收条我现在还留着。」
茶室里很静,水壶呜呜地响,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叫。
「你爸是个明白人。」马国栋重新笑起来,「他知道什么是大事,什么是小事。厂里的事再大,大不过家里的人命。林师傅,你也是当家的男人了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」
林越站起来。茶没喝一口。
「马总,」他说,「我爸的事,我会去问清楚。表,我先修着——修表匠的规矩,主顾不来取,表不能动。」
「主顾?」马国栋眯起眼。
「送表的人说了,修好了,自然会有人来取。」林越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,转过身,「马总,你猜会来取表的,是谁?」
他没有看马国栋的脸色,径直走了。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掉的时候,他的腿肚子才开始发抖。他扶着电梯的镜子,看着自己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——父亲脸上没数的本事,他到底还是没学全。刚才最后那句话,是逞强,是露怯,是把刀柄递到对方手里。
可他不后悔。二十五年了,总得有个人,当面对那个人问一句什么。
回到老巷,天擦黑了。店门口站着一个人,抱着胳膊,在原地跺脚取暖。沈青禾。
「你电话关机。」她迎上来,语气很冲,「马国栋的人今天去过报社,打听我的选题。林越,你是不是见过他了?」
林越掏出钥匙开门:「进来说。」
店里没开大灯,只有柜台上那盏台灯。沈青禾没坐,站在灯光外面,看了他很久。
「上次我说,下次来告诉你我是谁。」她说,「今天我来,就是说这个的。」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,抽出一张纸,放在柜台上。是一份收养登记的复印件,年月久了,字有些淡。被收养人那一栏:白念桦,女,一九九四年生。送养人:白桦。登记时间:一九九八年九月。
「我一岁的时候,她把我寄到了她表姐家。表姐家姓沈,不能生。九八年九月正式办的收养。」沈青禾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稿子,「也是那年九月,她突然把我接回去住了半个月,又送回来。我养母说,那半个月她天天晚上抱着我唱一首歌,《绒花》。十月初她来看我最后一回,给我留了一块银锁片。十月十七号,她没了。」
「这些事我一件都不记得——我那时候太小。我十八岁知道真相,开始查。查到的是『跟人跑了』四个字。我考新闻系,进晚报,跑社会新闻,我跑了六年——我不是在跑新闻,林越,我跑了六年我妈。」
台灯的光圈里,两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。沈青禾站在光的外面,林越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是站得笔直——这个人和赵小山一样,都是绷了太久的弹簧,只是她绷得更久,从一岁绷到了三十岁。
「表盖里的照片,」林越轻声说,「你看一眼就觉得认识。」
「不是觉得。」沈青禾说,「我家相框里有同一张照片的原版。她抱着一岁的我。」
她从文件袋里取出那张照片,和怀表并排放在柜台上。一大一小,同一个女人,同一种抿着嘴的笑。只是大照片里,她怀里多了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,婴儿的手攥着她的头发。
「林越,」沈青禾说,「现在,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。底片,马国栋,所有的。」
林越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这一天里最诚实的一句话:
「可以。但先告诉我一件事——你妈把底片藏进表里,是想交给谁?她一个人不敢做的事,总得有个她想托付的人。这个人,也许还活着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