取底片那天,林越换了一件不常穿的灰夹克,绕了三条街才去红光。推门的时候,风铃没响——洪师傅不知什么时候把风铃摘了。
「来了。」洪师傅从暗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没递给他,先看了看门外。「照片我看过一眼,」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「娃,你爸这遗物,不是一般的东西。」
林越的心提起来:「洗的什么?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洪师傅把纸袋塞进他手里,「底片也在里面。听洪伯一句,看完了,该交给谁就交给谁,别自己捂着。捂着烫手。」
回到店里,林越闩上门,把六张照片在柜台上一字排开。
第一张,库房。成排的木箱,箱盖开着,里面码着黄澄澄的机芯,一箱一箱,垛到房梁。箱身上喷着外文。
第二张,还是库房,角度不同,能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货车,车斗上苫布掀开一角。照片右下角有一道手写的日期戳:98.10.9。
第三张,虚了,拍的是地上一沓单据,看不清字。
第四张——林越的呼吸停了。库房门口,三个人。左边一个穿西装的,国字脸,正抬手指着木箱说着什么,笑容舒展。是马国栋,比现在年轻二十五岁,可那种舒展一模一样。中间一个外国人模样的人,拿着本子在记。右边半个身子,是个穿工装的男人,侧脸。
第五张,还是那三个人,换了个角度,这张拍到了马国栋的正脸,也拍到了木箱侧面的喷码——一串编号,和出口德国的机芯编号同一个格式。
第六张,只拍了一只手。女人的手,捏着一张单据,单据上的字终于看清了几个:「……库……出口……实际数量……」底下两个数字,明显对不上。
林越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了三遍。他不是警察,也不是记者,可他是临江钟表厂的儿子——他知道九八年厂里最金贵的就是这批出口德国的精密机芯,全厂勒紧裤腰带赶的单子,德国人预付了定金。如果这批货出了库房、换了钱、再用次品顶上,账面上神仙也查不出来。查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:有人在库房里,按下快门。
白桦按的。第六张那只手,是她的。她拍完,把底片藏进她爹留下的表里,藏进我父亲车出来的暗槽。
然后呢?然后十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十五分,她从库房上掉了下来。
林越在柜台前坐到天黑。他把照片收回纸袋,又拿出来,又收回去。他想起陈一舟的话:当年牵的人,现在个个比你想象的大。照片上那个人,如今是市政协委员,电视上给希望小学剪彩的人。
风铃响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明明闩了门。
进来的人带着一身雨气,站在柜台前两步远的地方,黑夹克,寸头,脸上有一道新添的淤青。林越的手刚伸向柜台下面的扳手,那人先开口了:
「表是我送的。」
声音很低,但林越听出来了——雨夜,雨衣领子里挤出来的那个声音。
「玻璃不是我砸的。」那人又说,「我要砸,不会挑你不在的时候砸。」
「你是谁?」林越的手没有离开扳手。
那人没回答,先问:「表拆了吧?」他看着林越的眼睛,「里面有东西,对吧。我爸说过,白桦姐把东西藏在表里。」
「你爸是谁?」
「赵铁生。」
林越手里的扳手慢慢放下了。他绕出柜台,把店门重新闩好,回头打量这个人:三十五六岁,眼窝很深,站得笔直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弹簧。
「赵小山。」那人自己报了名字,「铁生是我爸。〇五年死在里面,肝病。死之前我去看他,他跟我说,小山,爸没杀人。爸就是后悔一件事——那天夜里白桦让我早点走,我不肯,我说我替你看着门。后来我去撒了泡尿,回来她就不见了。」赵小山的嗓子哑下去,「一泡尿的工夫,我爸背了二十五年杀人犯的名。」
「表怎么到你手里的?」
「我爸的案子里根本没有这块表——卷宗里没有,可我爸信里提过白桦的表。拆迁的消息一出来,我就去蹲着,蹲了一个月,工头老刘的儿子把挖出来的东西倒到旧货市场,我认出它了。」赵小山说,「我不敢报案。我爸是『杀人犯』,我是杀人犯的儿子,我拿着一块没人认领的表去报案,警察第一个查的就是我。」
「所以你把表放在我这儿。」林越慢慢地说,「为什么是我?」
赵小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「因为我查过。九八年十月十六号夜里,修表间值班的是你爸,林守拙。」他说,「库里出事的时候,全厂离库房最近的活人,就是你爸。我爸喊了二十五年冤,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,你爸要是看见了——他欠我爸一句真话。」
林越没有说话。窗外又下雨了,秋雨敲在换新不久的橱窗玻璃上,一层一层的。
「你爸不欠了。」林越最后说。他把牛皮纸袋从柜台里拿出来,抽出第四张照片,推过柜台。「你爸喊冤喊了二十五年。拍照的人死了,藏照片的人沉默了二十五年,我爸——」他的声音停了一下,「我爸也用他的方式守了二十五年。现在东西出来了。赵小山,你看清楚,照片上这个人,才是杀你爸的凶手。」
赵小山低头看照片。看了很久。他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红着,一字一字地问:
「这人是谁?」
「马国栋。」林越说,「当年的厂办主任。现在的——」
风铃又响了。这次门是真的开了,冷风灌进来,一个穿西装打伞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笑容客气:
「请问,是林越林师傅吗?我们马总想请您明天下午喝杯茶。国栋大厦,二十八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