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陈一舟家出来,林越在江边站了很久。雨不大,毛毛的一层,江面上的船拖着灯,走得慢。
表从哪来的,放回哪去。放不回去,砸了,扔江里。
他把怀表掏出来,举到桥栏杆外面。只要一松手,江水流一夜,什么三点十五,什么白桦,什么父亲的记号,全都顺顺当当没了。他接着修他的表,一年一年,修到自己也变成父亲那样的老头,每年十月十七关起门喝酒。
想到这里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忽然明白父亲那二十五年的酒是怎么喝下去的了——父亲当年一定也站在某个江边,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,最后也一模一样地,把手收了回来。有些东西扔不掉。扔掉了,人还在,东西就在人心里接着走,嘀嗒,嘀嗒,走到死。
林越把表揣回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他改主意了。不扔,也不还。拆开它。
回到店里,他闩了门,把台灯拧到最亮,绒布铺平,工具一字排开。这是他的战场。三十年的功夫,全在这张台子上。
怀表的后盖是旋扣的,他上了开表器,一圈,两圈。机芯露出来,黄铜的夹板,日内瓦纹磨得很细——九八年厂里最好的机芯,出口德国的货。他取下摆轮,取下擒纵叉,一层一层往下拆,拆到主夹板的时候,镊子尖碰到了一样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主夹板和表壳之间,有一道缝。不是装配的缝——这道缝太规整了,四边倒角,是有人用车床特意车出来的一个浅槽。槽里塞着一样东西,卷得很紧,比香烟还细。
林越的心跳快起来。他用两把镊子,一把固定,一把往外引,手心的汗把指套浸得发滑。那东西一点一点出来了:一小卷底片,135 的,裁成了大约六张的长度,用一小截胶布封着口。胶布黄得发脆,一碰就碎。
底片在台灯下透出暗暗的红棕色。他对着光眯眼看,只能看见一格一格的影,有深有浅,看不清内容。
他把底片放在绒布上,看着它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全店十几只钟围着他走,嘀嗒嘀嗒,像一屋子人在低声议论。父亲把车床车出来的暗槽藏在一块表里,这块表在外头漂了二十五年,最后漂回他自己儿子的工作台上。
白桦说得对。修的不是表,是时间。
冲洗底片要去老街。临江如今还剩一家能冲胶卷的照相馆,红光照相馆,老板姓洪,跟父亲一辈的人。第二天一早,林越揣着底片去了。洪师傅接过底片,对着光看了看,眉毛挑起来。
「嚯,有些年头了。这乳剂,九几年的。」他把底片举得远了些,「哪来的?」
「收拾我爸遗物翻出来的。」林越说,「能洗吗?」
「能是能。药水都是现成的,就是老底片得小心,显影要比新的短。」洪师傅把底片收进牛皮纸袋,「后天来取。照片要放大吗?」
「先洗出来看看。」林越顿了顿,「洪伯,这事……别跟外人提。」
洪师傅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老一辈的人有这个好处,不该问的不问。他只说:「放心。我这店,冲洗单都不写名字的。」
从照相馆出来,天又阴了。林越回店开门营业,修了三只表,换了两块电池,日子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。晚上九点,他关了店门,把那块拆开又装好的怀表放回抽屉,上锁,上楼睡觉。
半夜,他被一声脆响砸醒。
是玻璃。大块的玻璃,碎在楼下的店里。他光着脚冲下楼,看见店门旁的橱窗碎了一个大洞,砖头滚在柜台脚边,冷风顺着一个劲儿往里灌。柜台被翻了,绒布掀在地上,待修的表散了一桌子,抽屉全被拉开。
林越站在楼梯口,血往头上涌。他第一反应是看那个抽屉——锁被撬了,抽屉开着。
怀表还在。
它躺在被撬开的抽屉里,绒布盒翻倒在一旁,表身完好,连位置都没怎么动。满屋子的狼藉中间,只有它,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绕开了。
林越慢慢走过去,把表捡起来。玻璃渣在他脚底下咯吱作响。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,想得后背发凉——
砸店的人不是来偷表的。翻得这么乱,却独独绕开这块表,只有一种解释:他们要的不是表,是表里的东西。他们以为东西还在表里。他们撬开抽屉,看见表,打开后盖——
他翻过表壳。后盖开着,机芯朝上,那道暗槽空着,一眼就能看见。
来人也看见了。所以表被原样放下——一块空了的表,不值得拿。他们要找的东西,已经不在了。
这意味着,还会有人再来。下一次,就不是砸玻璃了。
林越把店门用两条长凳顶上,坐在满地的玻璃渣中间,一直坐到天亮。十几只钟在墙上走,嘀嗒,嘀嗒。快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洪师傅那句话——冲洗单都不写名字的。
可底片要后天才能取。后天之前,全临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卷底片在哪儿。